少年九章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纸页,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几个竖行,心中思忖:建初旧事——那是大夏开国太祖的年号,离现在有三百年了吧。
他低头接着读,努力辨识着字迹,那字迹随着夜深人寂越来越朦胧:
“男长,勇武冠国。然常疑:姊真我姊耶?尔我孪生,姊何陋如是?一日入山,见女与鹤戏溪畔,视其容,与己若一人。女出镜照之,两颜如一。
男引之归。丑女见,厉声叱,其声震屋瓦。
一老武士排众出——昔滴血盂中者。刺指血滴女掌中,血入肌理。武士伏地曰:‘此吾女也!昔吾血与后血同注盂,今血复认。’
国人乃逐丑女于野,罚媪洒扫祠阶以终。”
少年九章在心中默诵着逻缇斯语的故事,一字字一行行对应着读下来:
“阿若斯托把女子带回国。
摩耳摩看见她,脸色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粗厉得像牯牛的吼叫:‘哪里来的妖女,敢冒充我的模样!’
人们捂住耳朵,有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走出。
他是当年滴血入钵的那位战士。他已经老了,不再征战,但那双眼睛,依然像当年一样锐利。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刺破自己的手指,一滴血,落在爱卓普的手心里。
血渗进她的皮肤,融入她的血脉,没有流走,没有干涸。
老战士跪了下来,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
‘这是我的女儿!当年,我的血和王后的血,一同注入银钵。神赐的孩子,就是她,不是别人!’
人群哗然。
真相大白。”
这是幼年的九华最爱的段落。她无数次幻想故事里的情形——无数人群环绕见证,年轻的战士持剑守护,白发慈父,红颜娇女,沥血认亲,真相大白……她跑去找哥哥九章——那一个九章,真的那个——拉着他的胳膊不放,非要给他讲这个读来的故事,手舞足蹈地讲,结结巴巴添枝加叶地讲。九章比她安静,不像她这么激动万分,听了只说:“为什么仙国王后要和战士一起注血入银钵?国王去哪儿了?”
九华嫌哥哥抓不住重点,恼道:“这个故事里没有国王!唉,这个不重要啊,重要的是——”
九章摇摇头,跑去玩木剑了。
九华气愤地跺跺脚,自己接着跟自己演独角戏,像故事里的老战士那样跪下来,声情并茂地念白道:
“这是我的女儿!”
很多年后的九章,穿着石榴红裙和杏色罗襦,耳垂上挂着坠子,扮成闺秀九华的模样,端庄温雅地坐在希薇身边,与这位逻缇斯来的冷宫皇后一同捧读那“曲里拐弯”盘绕虬结的逻缇斯文。他心头却同时飘过《镜中录》里那一行行简洁到了近乎枯涩的文字:
“女践位。是夜,男问:‘居山中久,怨乎?’
女仰观月轮,曰:‘吾在盂中,曾见天光。知所从来,亦知所归。何怨?’
后每望夜,国人置清水盂中,仰天祝曰:‘愿知吾从来处,愿归吾当归时。’”
希薇柔和的逻缇斯语腔调和九章的琅琅读书声叠在一起,直至念出最后一个句子:“……从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国中的人们都会取一只银器,盛满清水,放在窗前,对着月亮轻轻祈祷:‘愿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愿我能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希薇抬起头,露出极柔和极纯粹的眼神,与九章相视而笑。她合上书。
——我的来处和我的归处,又在何处?九章默然地想,我也是从那银钵、那金盂、那绥章学馆爆炸当夜飞溅成雨的水精皿中诞生的孩子吗?
或者,我只是那痴心妄想鸠占鹊巢的丑女?
那日在宗正寺,九章先进后堂叩见了九十高龄的老曾祖姑爷爷——淳熙朝的老驸马、睿宗爷的妹婿、戾宗世宗两帝的姑丈、今上的祖姑丈葛驸马。戾宗皇帝永昌之乱大杀四方,俞家宗室按名单杀了个干干净净。世宗爷即位后,连执掌宗正寺的族亲都找不出一个,不得不搬出这位年事已高的老驸马爷,权且代掌这枚宗正寺卿的大印。葛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恬淡人,如今老迈龙钟,见了小辈更笑呵呵的,随和得无可无不可。因此九章半点麻烦都没遇到,顺顺利利地溜进了宗正寺保管宗室谱牒的属籍堂。
九章屏退引路的老吏,独自站在那排存放皇家近支玉牒的酸枝木架前。
他的手拂过一排木匣,最终按在标有“世宗皇帝女”字样的匣上。匣子打开时,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更复杂的东西:朱砂、黄蜡、桑皮纸。
他翻找着,先取出令妩长公主的玉牒。桑皮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字呈端楷,朱笔写就。
“景和六年十二月初十,下降靖郡王谢翊。”
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朱红色,扎眼。他略过心中涌起的羞耻感,往下看。
“景和八年九月三十,生女一,名九华……”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心重重跳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一行后面——紧挨着“九华”二字之后,有一行极挤的字体,墨色略新,笔迹与正文微有不类,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
“子一,名九章。”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渗入纸背,与正文的朱砂融在一起,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异样。但细看之下——那“子”字的起笔,压住了“九华”二字的最后一笔;那“章”字的收锋,几乎要挤出桑皮纸的边缘。
这是后来补上去的。一个极冷静的声音在他脑中评述道。
十四岁那年兄妹死别的雨夜又闯进记忆里。
假山石下的密室里,九章——那个九章——嘴唇扭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九华,我的傻妹妹,我不是你哥哥啊……我不是……母亲生的……不,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可能是……他们捡来的……或者……偷来的吧……”
九章的声音颠倒破碎,消弭于雨夜深处。
那我呢?那我又是谁?九章——这个站在宗正寺属籍堂里九章自问道。我是一个用来遮掩真相的可耻的幌子,抑或一个被寄予使命的崇高的谎言?
他停下内心的声音,动手往后翻检,翻到后面附件。厚厚一沓——太医署的孕期问诊记录,某月某日诊得“脉象和缓,胎气稳固”;某月某日开“安胎饮”三剂;某月某日“步履稍急,恐动胎气”,嘱静养十日。
太卜署的占卜记录,“卜得坤卦,主阴,当为女”;后又补一行,“复卜得震卦,阳在其中,或得双子”。
产婆的接生记录,“景和八年九月三十酉时三刻,产一子,啼声洪亮;逾刻,复产一女,啼声清越”。
九章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玉牒正文写的是“生女一,名九华”,后补“子一,名九章”——女在前,子在后。
可产婆的记录,是子在前,女在后。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没有涂改,没有刮痕,没有墨迹晕染。纸是旧的,墨是旧的,字迹是连贯的。被收买了?还是被胁迫了?九章像记忆中的亡兄那样冷笑,嘴唇僵硬。
他放下令妩的玉牒,取出令盈的。纸色和墨迹亦已半旧。
“景和六年十二月初十,下降定远侯萧晨钟;景和八年二月初二,生子女,同胎双生,子曰龙渊,女曰画影。”
“生子女,同胎双生”——八个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补丁。
他往后翻,找附件,但没有。
没有太医署的诊脉记录,没有太卜署的占卜文书,没有产婆的接生簿。
只有一页薄薄的纸,是海疆寄来的奏折誊抄。
他展开那页纸。
“长公主府长史臣古怀礼谨奏:
淑惠长公主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诞育子女,同胎双生。母子平安。公主与萧侯议定,子名龙渊,女名画影。伏惟圣鉴。”
落款日期:“景和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九章盯着那页纸。
不是萧晨钟的奏报,是长公主府长史。这说得通——萧晨钟那时正在西境处理绥章学馆爆炸案,不可能分身回海疆写奏报。
但——为什么晚报二十天?
为什么二月初二的事,要到二月二十二日才奏报?是因为萧晨钟不在,长公主府需要时间商议?还是因为……因为需要时间,把某个真相掩盖起来?
没有太医署的记录——因为海疆没有太医署。
没有太卜署的占卜——因为海疆没有太卜署。
没有产婆的接生簿——因为……海疆没有产婆?
只有这一页薄薄的纸,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是被人刻意擦去了一切痕迹。
九章合上玉牒,放回匣中,把那匣子推回木架深处。斜阳最后的光斑已经移到了另一排架子上。
他踉踉跄跄走出宗正寺,站在台阶上,手搭凉棚仰面看了看半落的太阳。然后放下手,闭目站了一会儿,在台阶上坐下了。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阳光把自己晒透。
撷英苑东厢房里的九章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端然注视着面前龙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