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月初十,卯初一刻。
这是全天最冷的时辰,月亮刚落,太阳未升,天地之间只有一片青灰色的薄明。
撷英苑西厢房的窗外,八哥栖在红豆木架上,头塞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
东厢房的门开了,龙渊走出来,看了看西厢房关着的门窗,没出声,举步自向小演武场走去。
他离开未久,西厢房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在门上贴了张纸条。门又关上。脚步声极轻,出了院门,像一滴晨露落入黎明。
明德殿前,李仲元正在值守,余光瞥见一个影子从撷英苑方向过来,没等反应,那影子已经拐过月洞门,往东宫大门去了。
李仲元愣了下——萧侍读清晨习武一向起得早,不奇怪;谢侍读这是去哪儿?
他没动,不该问的不问,特别是对昨晚叮叮当当打了一夜的这两位。
卯初三刻,小豆子端着铜盆往撷英苑走,推谢侍读的门,屋里空的;被子是凉的,床单没有皱褶——一夜没睡?
他一转头,瞥见门上那张纸条:“望之亲启。”
小豆子拔腿就往明德殿跑。
北辰刚洗漱完,接过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赴海疆探亲,中秋后即归。衡之。”
北辰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对门口道:“叫仲元进来。”
李仲元进来的时候,看见北辰的脸色,表情惴惴的。
“谢侍读几时出门的?”
“卯初一刻出的东宫大门。”
“带了几个人?”
“一个人,没带随从,背了个包袱。”
“萧侍读呢?没跟他在一起?”
“没——萧侍读一早就带剑去小演武场了。”
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无妨。下去吧。”
李仲元捏着把汗退出去。殿里只剩北辰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折起来,放进袖中。没叫龙渊,也没派人追。
有些事,拦不住。
傍晚,酉时正。
龙渊跟平常一样从外面走回来,身上是六部观风使的绛袍银带,一望可知是刚从兵部衙门回来。
他走进撷英苑月洞门,习惯性地往西厢房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没人。他只道是去明德殿了,便往那边走。走到半路,小豆子迎上来,神色古怪。
“萧侍读,”小豆子压低声音道,“谢侍读走了。”
龙渊刹住脚:“走了?去哪儿?”
“海疆,今早卯初走的,给殿下在门上留了张字条。”
龙渊听完,站在原地,停了一息,然后转身就走。
小豆子在后面紧追:“萧侍读?您去哪儿?追谢侍读吗?——是不是得跟殿下说一声?”
龙渊没回答。他大步穿过月洞门,穿过东宫正门,穿过宫道,往春明门方向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小豆子追了两步,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摸了摸头,咕哝了一声,转回去禀报——又跑了一位。
酉正一刻,龙渊冲出春明门。
马已经牵来了。他翻身上马,一鞭抽下去,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东狂奔。
城门守卫看着那道扬尘而去的身影,面面相觑。
“那是谁?”
“萧家二公子吧?”
“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马已经跑远了。
八月十五,中秋,深夜。
九章在海疆萧家祖宅附近徘徊。
最后望了一眼萧府门口的抱鼓石,九章决定铤而走险,不走大门。——正式拜访虽然安全,但此刻的萧府当家少主墨阳、淑惠长公主令盈等一关关闯下来,能不能见到深闺中的表姐画影很难说,即使一切顺利,考虑到龙渊此时必定在后急追,九章决定不浪费时间在礼数上。
他绕过正门,找了个戒备相对不那么森严的地方,借一棵靠墙的老榆树上了墙。
萧府军法治家,不时有提灯的巡夜士兵一对对往来巡察。九章极度小心地借着夜幕的掩护,在房顶、树间、房屋阴影里移动。他懊恼自己为什么不下狠劲练功夫,紧要关头没有龙渊飞檐走壁之能。
大约两个时辰后,丑初一刻,九章在惊险万分的潜行后,终于移动到了画影闺房的正上方屋顶上。
他松了一口气,心脏狂跳,犹疑着该如何下去见画影,才不至于把表姐吓得太厉害。还没来得及动,暗夜中,一点寒光射到——
一把飞刀钉在了九章腿上。
九章脱口一声轻呼,从房顶上骨碌碌滚了下来,摔在院子当间。
萧墨阳手里扣着另一把飞刀疾步过来,一脚踢翻正待挣扎起身的九章,背心上踩住,刀尖点在九章后脑上。“不要动!”
九章趴在地上道:“墨阳,是我,谢九章。”
墨阳用脚尖把他翻过来,也是一个错愕:“谢九章?”
九章跛行着跟墨阳进了小会客厅,墨阳已经收了刀子,但九章假装没留意他的手指仍按在袖中刀柄上。
墨阳示意九章落座,不算很诚恳地致歉,拿出刀伤药和绷带,准备帮九章把腿上的飞刀取下来。
九章强颜欢笑地接受了墨阳的“好意”。他知道,只要一句话不对,墨阳极可能毫不犹豫地把刀子给他从伤口里插回去。
墨阳捏着刀柄道:“谢表哥光临寒舍,为什么放着大门不走,要爬屋顶?你来我家找谁?”他一手拿着止血药,另一手准备拔刀子,动作不是特别迅速。
九章咬紧牙关,脸上肌肉抽搐道:“呃——嘶——找你。”刀子好歹是拔出来了。
墨阳把止血药按在伤口上道:“找我?”
九章道:“嗯。”
墨阳抬头一瞥九章额头见汗的脸,嘴角往一边扯,笑了一下:“找我,爬我姐的屋顶?”
九章道:“不认路,走错了,你家护卫追得有点紧。”
墨阳道:“好,那说说吧,找我要做什么。”
九章接过绷带,提膝自己把腿包扎好。墨阳坐回到对面的主人位,带着一缕疏离而戒备的嘲弄笑意盯着他。
九章抿了一下唇,知道不会有待客的茶水,道:“跟你兜圈子既没意思又不恭敬,所以我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墨阳道:“谢表哥说得是。”
九章也盯着墨阳的眼睛。这双眼睛是略作狭长的丹凤眼,双眼皮,眼尾微微斜挑。瞳孔颜色在烛光照耀下显得很深,但九章知道,在阳光下,墨阳瞳色跟长兄含光相似,带一点琥珀色。这是来自星槎夫人双眸的琥珀色。他回想龙渊的眼睛,眸色深黑,形如杏子,典型的来自俞家人的眼睛。
九章道:“我来是想问你,令兄长铸,他身世有无问题?——据你所知,他是不是令尊萧叔父与我姨母亲生?是否真正的萧家子?”
墨阳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眼中寒光一闪。
九章屏住呼吸,他本能地已做好了被墨阳一刀插回腿上的心理准备。
还好,墨阳沉得住气,淡淡一笑,拈起沾血的刀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地把玩着。九章眼睛盯着刀尖看,他意外发现,墨阳这个玩刀的小动作跟自己还挺像的,大概同出一门,都是幼年时跟着龙渊学的坏。
墨阳冷笑道:“谢表哥这个问题有点惊悚啊,为什么忽然有此一问?”
九章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时间,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
九章道:“这是长铸的生辰,精确到时辰,对不对。”
墨阳一言不发,继续冷森森地盯着他。
九章继续道:“这也是当年家父所建的西境绥章学馆大爆炸的准确时间。”
九章掏出了更多的纸,一张张放在墨阳面前。
他从容讲述了他几个月以来一直孜孜追寻的巨大谜团,从西海女学士漂洋过海、远辞故土、流落大夏讲起,讲到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一直讲下去,讲到最后的绥章学馆惊天大爆炸,水精琉璃皿中的秘密灰飞烟灭,惟余废墟中一缕婴啼;讲到那个发生在两人出生之前的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讲到二十天后姗姗来迟的奏折,和玉牒附件里单薄的一张纸。
他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赌墨阳本来就知情——他是萧晨钟与星槎的儿子;也赌他是自己人——或者至少,是龙渊的自己人。
烛焰跳动,墨阳的脸隐藏在烛光阴影里。
九章讲完了,他停下来,等待着。
墨阳站起身,缓缓开言道:“谢九章,是谁派你来我萧家说这番话的?你舅舅皇上,还是你表哥太子?”
九章凝视着他,道:“我并非奉旨而来,否则也不会爬屋顶,你说对么?”
墨阳手里捻动着刀子,淡淡微笑道:“你可知道,萧府不远处就是海,在这里杀个把人坠块石头往海里一丢,尸体不见得漂得上来。”
九章看着他,竟释然一笑道:“那我也就放心了,灭口,说明我猜得至少没大错。”
墨阳道:“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字对过。”
九章道:“哪里不对,你指正。”
墨阳绕着九章的座椅缓缓踱步,刀子仍然在手里转。
墨阳道:“家父一世英雄,生平却有一桩极大的憾事。”
九章端正坐姿,静听墨阳说下去。
墨阳道:“人心无常,兄弟反目,未能守住年少时的金兰之约。——跟当今天子,还有谢大人,家父说,当年他三人曾对天同拜,结为异姓骨肉兄弟。”
九章眼望墨阳侧脸的阴影,微微动容。
墨阳继续道:“所以,家父时时教诲我兄弟三人,无论何时,无论何等境遇,兄弟手足,是绝不可以出卖背叛的,这是我海疆萧家的祖训、家风。”
他倏然停步,转身正对着九章,冷冷扯开一个寒意森森的笑容:“你谢表哥的家风,跟我们似乎就不太一样了吧。”
九章陡然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都白了。
墨阳逼视着他:“谢九章,你来我萧家挑事情,捏造我二哥身世,构陷海疆戍卫水师少主,想令我兄弟阋墙,究竟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