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走在棉花上。上次正经就寝是什么时候来着?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扔出去。
墨阳审问丁大夫的屋子亮着灯,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在夜风里微微地晃。九章站在门口,没叩门,安静地等待着。
墨阳足足到四更半才从屋里出来,表情狞厉扭曲。他反手砰地一声带上门,见了九章,干巴巴地招呼道:“你那边审完了?”
九章道:“审完了,想跟你对一对。”
墨阳道:“先不忙着对,你先跟我一起去安澜驿馆,把你作保的那个姓什么娥的女驯鹰师逮回来。”
九章吃了一惊:“为什么?”
墨阳冷冷睨了他一眼:“装什么憨?她是谢伯父临终前一天在绥章学馆作法的西海祭司。——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凑巧遇见她?”
九章失声道:“什么作法?什么西海祭司?她……她是个大夫啊!”
墨阳冷笑道:“大夫,呵,大夫。”他匆匆从廊柱上解下马,翻身上鞍,踢了踢马腹,一抖缰绳绝尘而去,扔下一句话:“想跟着就跟,不想跟着,就回家睡觉,我过会儿直接回家找你。”
九章的枣红马拴在辕门外,他徒步从一大片营房里跑出来,穿过练兵场,跑出辕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骑上马,沿着海平街向安澜城西驿馆方向一路追下来,墨阳的马快,早就不见了踪迹。
深夜的海平街上没几个人,策马飞奔的九章被巡夜衙役拦住盘查了两次。及至到了驿馆门口,看见墨阳的青骢马拴在门口马栏上,正不安地刨着蹄,九章提着的一颗心算是稍微落回了腔子里。
九章跳下马,撩衣襟快步跑上台阶,刚一推门,迎面便见晏无愆在正堂里,焦躁不堪地来回转圈。
九章出声招呼道:“允直,萧副将是不是在里头?”
晏无愆回头看见九章,无可奈何地点头道:“进去半晌了——到底是怎么暴露的?看来不得不动用密令了,原本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语未了,只听里面房间一声惨叫,什么东西倒了,咣当一声,随即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大声响。
九章和晏无愆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房门,房门锁着,晏无愆飞起一脚冲锁猛踢,九章踢不动,就用肩膀使劲撞。
门开了,九章一头栽进去。他踉跄站直,目瞪口呆地看着室内的情形。
海东青在笼子里,羽翼收拢,一双淡褐色的圆眼睛正漠然凝视着室内的一团混乱。凳子倒了,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开门的是娥斐莲,她一手拧开门锁,另一手持板凳,用狩猎者的紧绷姿态背对房门、面朝屋里站着。
墨阳俯身站在桌前,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一把柳叶刀穿过他的手掌,把他的左手牢牢钉在桌板上。
娥斐莲从发髻里熟练地拔出一根发簪,用牙一咬一甩,另一把柳叶刀寒光一闪,她用尖厉的声音道:“再碰我一下试试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驿馆的房间明晃晃地点了十几盏油灯,墨阳坐在灯下,还在咬着牙槽骨,受伤的左手伸出来,娥斐莲一边用西磐语骂骂咧咧,一边用细针和羊肠线给他缝合手掌上的大窟窿。
九章用竹夹夹着纱布,放进一锅沸腾的开水里煮。娥斐莲要什么他就麻溜递什么,一句废话不敢有。
晏无愆背着光站在旁边,簌簌地展开一张纸,一声不吭地递给墨阳瞧。墨阳也一声不吭地看着,牙槽骨在动。
娥斐莲用一把小银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墨阳站起来,盯了晏无愆一眼,又回头盯了若无其事收拾器械的娥斐莲一眼,大步走出门去。
九章在心里叹了口气,抄起纱布和绷带追上去。
海平街上,墨阳的青骢马和九章的枣红马并辔而行。巡夜的梆子敲了五更,天快亮了。
墨阳单手控缰,提起被包成粽子的左手看了看,向九章道:“老表,今儿这丢人事,别告诉我姐。”
九章尽可能保持表情不变,应了一声。
墨阳岔开话题道:“现在,咱俩对一对吧,我这边的大夫姓丁,叫丁拾陆——十年前叫丁十六,到了海疆后改的大名,他没少倒,问一答十。你那边的太监倒出什么来了?”
九章寻思了一下,觉得无可隐瞒,便缓辔慢行,把从蔡包儿口中掏出的情报一长一短细细说给墨阳听。
墨阳仔细听着,沉思地点头:“蔡包儿是景和二十二年来的海疆,我爹和我娘把他从西境望云川扈安侯府弄来的。他开的这个包子铺,也是我爹给钱叫他自己谋个生计。丁拾陆来得还要早几年,景和十五年春天就来了,他不说我还真的想不起——那时我还小,记得当年跟我哥我姐去西境给谢伯父奔丧,回来路上爹带回了个绥章学馆的学生,快到京城才分道,原来就是他。”
九章道:“这个丁大夫,也是萧三叔保护在海疆的吧?”
墨阳道:“他说是,所以见了我一点都不怕,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到底。我爹把蔡包儿领回来那天,起先就是交给他照应,所以他俩认识,蔡包儿那天见了你和那个姓娥的女人,以为是来抓他的,魂不附体,立刻直奔缆绳巷找丁拾陆,两人商量准备逃,在城门口被逮住了。”
九章道:“丁大夫说,那个女人是西海祭司?作过法?蔡包儿没跟我说这段。”
墨阳嗤道:“你审讯功夫不到家,没掏干净。”
墨阳不响了,青骢马在渐渐沉落的月下迈着轻捷的步子。九章提了提马缰跟上,他的枣红马轻轻地打着响鼻。
墨阳忽然没头没脑地道:“衡之,你怎么想?”
九章道:“哪件事?”
墨阳沉吟着道:“……你觉得,真相会不会像……我爹临走时说的那样,是陛下……”
他没说完这句话就收住了,但九章不需要他说完。
九章道:“你不是心里已经有定论了么?前年,你跟长铸不是还为这事打架来着,你一拳打青他一只眼睛……”
墨阳道:“别提这个 ,他本人都没你这么记仇。我说,你怎么想?”
九章道:“我这眼睛大概也得被你打青。”
墨阳长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是说,你跟龙渊一样,都绝对相信,不是陛下害了谢伯父,间接逼走了我爹……和我娘。”
九章道:“是,我相信这种事陛下做不出。”
墨阳道:“因为他是你舅舅?”
九章道:“因为我在陛下身边被他看着长大,被他养活了十年,因为我看到过年年谢学士和萧三叔的忌日陛下都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因为我听到过陛下提他两位名字的时候,语气眼神里只有悲,没有愧。”
墨阳不说话了,他静默地驱马前行,跟九章错开了一个马头。走过两个巷口,他拉了拉马缰转回身道:“到家你先回房睡觉,等睡好了,来我屋里,我给你看我爹留下的一些东西。”
九章一扬眉,提缰跟上:“睡不睡是小事——回去就看?”
墨阳轻踢马腹,青骢马轻捷地小跑起来。他的声音从前面的夜风中飘来:“你眼睛下面已经青得像被我打过似的了,我可不背这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