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的嘴角往上抽了抽,努力展开一个接近苦笑的笑容来。
龙渊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伤口已经停止渗血,边缘收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被加速过的愈合状态。他忽然伸手,把北辰包在九章手指上的帕子解开,露出九章还在渗血的指尖。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指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轻轻压在九章的指尖上。
血与血接触。
九章被咬破的指尖迅速收口。
龙渊又转向北辰,给他也来了一下,北辰的指尖也一模一样地收了口。
龙渊把手收回去。他看着九章,把北辰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只是没轮到。”
九章把指尖转向自己,定定地看着,喉咙滚动。
他想喊,想尖叫,想掀桌子,想不管不顾彻底发一回疯。——但他不能发疯,他只能盯着自己的指尖看,那里有一点殷红和一点苍白的粉色,血的颜色,正在痊愈的伤口的颜色。他忽然嘶哑地笑了,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害怕的事情原来早就被命运写定时,会发出的那种笑。苦笑。
龙渊,龙渊,你可知道,你的血能治伤,不是从令盈姨母那里隔代承传来的本事,而是因为——你是谢翊学士从琉璃皿中所得的嫡传子嗣,是戾宗皇帝与知微公主一脉正统的后人。你的俞氏王族之血,甚至比北辰的更纯。——但我不能说,绝不能,死也不能。
他颤抖着放下了手指,攥掌成拳,收进袖子里。
北辰站在九章身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随手撸了撸:“哎,衡之,你还行吧?我这会儿眼前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是不是晕血了?”
三兄弟围着八角桌坐下来,九章的手指搭在北辰的左手腕脉上,北辰的右手掌心向上搁在桌上,攥着龙渊的手腕。
龙渊用没被攥住的那只手提起茶壶,给三个人各斟了一盏茶,笑道:“殿下,高高手,放了我,我跑不脱,腿脚还铐着呢!”
北辰把目光从墙上的对联处转回来,落到龙渊脸上,又转脸看看九章,忽地下了决心似地开口道:“也罢,不瞒你了,长铸。”
龙渊斟茶的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我的殿下,求你别吓唬我了好不好?用这种语气说话很吓人的!”
北辰笑了一下,笑意带着点紧张,到唇不到眼。
龙渊道:“直接说,直接说。你俩这会儿就算告诉我,我其实不是爹生娘养,是从老君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蹦出来的,我也扛得住,保准不带眨一下眼的。”
九章放开北辰的手腕,干巴巴地呵呵了一声。
北辰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指尖转着面前的茶盏。茶盏是建盏兔毫黑釉斗笠碗,盏底叩在紫檀木八角桌上,泠泠然声如金玉相击。盏中盛着武夷岩茶,金黄色茶汤随着他的转动而摇荡来去。
北辰字斟句酌地道:“长铸,昨晚我跟衡之,解开了父皇的护腕看了看。父皇双手的腕脉上,累累的都是旧刀伤,两边加起来,足有十二三道。”
龙渊猛地一抬头,惊诧地看向北辰的眼睛。北辰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他没听错。
九章补充道:“陛下双腕上除了刀伤,还有撕裂伤——像是齿痕。”
龙渊骇然,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谁——谁敢对陛下——”
北辰道:“你说呢?”
他把茶盏墩在桌上,身体向前倾,盯住了龙渊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倒要问问你了,我听说你在海上剿匪,近卫弟兄受了重伤,你割开腕脉,给他灌了三碗血,想把人拉回来。有这事没有?”
龙渊含糊道:“这——这不相干——”
九章道:“左手两刀,右手一刀。”
北辰把龙渊想抽回去的左手一把擒住,按在八角桌上,动手掀开衣袖。龙渊左腕上有两条极淡极淡的白色细痕,丝线一样缠在腕间,不盯着细看几乎看不出。
九章道:“这小子不留疤。”
龙渊苦笑道:“谁给我泄的密?”
九章道:“你打发谁扔了前程给我做跟班,说水里来火里去,准没二话来着?”
龙渊闭眼,用手掌按住额头。
九章道:“现在,听明白了没有?谁敢伤陛下的御体?”
龙渊猛地睁开眼。
夜色深了,九章站起身,从窗前取过铜灯擎,点亮烛灯,暖橙色光晕在他手里绽放开来,渐渐变大,变成一个笼罩着三个人身影的光球。
龙渊沉吟道:“望之,衡之,咱们仔细回想一下,最早看到陛下手腕有伤,大致是哪年哪月的事?”
北辰手托下颌道:“你被桅杆砸脑袋是哪年来着?就那年,你俩不在东宫,父皇来东宫浴殿泡了澡,我见他拆下护腕,搓洗手腕,那时候就有伤。只是当时我年幼无知,过于好骗,被父皇用‘东溟海战接舷战负了刀伤’给搪塞过去了。”
龙渊算了算道:“景和十八年。”
九章忽出声道:“还要早。”
两人一起看向他。
九章低眉道:“景和十五年,我和长铸刚进东宫没多久……”
他轻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点鼻音道:“那时,我练武练得一团糟,武教头极不待见我。”
他看着灯花露出一丝怅惘的笑意:“我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边哭边练,陛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负手静静地站在背后看了我一会儿,过来赏了我一把匕首,手把手教了我一会儿。”
他仰起头,微阖双目,右臂屈伸,似在回忆当年陛下教他出刀直刺的动作。“那时我就看见了,陛下双腕上各有一只黑色护腕,棉布的。”
龙渊点了点头,蹙眉思量了一会儿,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深。最后咬了咬牙,道:“望之,恕我大不敬之罪……”
北辰抬眼瞥他:“别说没用的,咱仨,有一个算一个,都大不敬。想到什么直接说。”
龙渊道:“有没有可能……陛下做了某件事之后,心中始终念念挂怀,悲伤追悔之余,自行……毁伤了御体?”
北辰和九章都是一怔,一时无语,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黯淡了几分。北辰手托着下颌,沉沉点了头:“也有这种可能……”
九章垂着眼,沉思良久,陡然长睫一挑,目光一闪,声音急促道:“不会!断断不可能!”
北辰道:“为什么?”
九章倾身一把抓住龙渊的衣袖:“长铸,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去年春天在祁川,办完差事,登门拜访何府的何良臣老将军,老将军见到我,双手抓着我的手腕子,说什么来着?”
龙渊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他双腕一翻,擒住九章的手腕,把两只手腕捏进一只手掌里,然后另一只手掌叠上去,紧紧捏住——就像景和二十四年春,在风沙扑面的北疆祁川,失了神智的何老将军乍把九章误当成陛下时,跪地哭嚎着所做的一样。
九章任他捏着,缓缓重复着何老将军颠三倒四的疯话:“陛下——陛下——您流那么多血——不疼么?我的陛下啊……我那该死的兄弟,他怎么不护卫好您哪……”
龙渊放开手,道:“何良臣老将军,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陛下,是何时?”
九章道:“按理说,应该是景和六年,东溟海战。”
北辰站起来,负手在灯影下来回踱步,道:“但景和六年那时,良臣老将军的兄弟何修己,还不是禁军卫督,还没有开始护卫陛下。”
他霍然转过身,目光在灯影下跳出一点火星:“两位何将军原籍西境望云川,就在绥章学馆玉山脚下,父皇景和十五年赴西境送谢伯父,说不定,有机会见到他!”
龙渊和九章悚然动容。
九章喃喃道:“对上了,全对上了。”
小豆子在门外很轻很轻地敲着门,低着声气禀告:“淑惠长公主府打发人来了,送了食盒过来。——请示殿下和萧侍读,方才进过晚膳了,待会儿还能再进一顿不?”
龙渊哑然失笑,忙跳起来开门闩去接:“能能能,为了这顿蟹黄面,必须能。”
北辰道:“进过晚膳没关系,还差一顿夜宵呢。”
九章道:“你俩是进过晚膳了,我没有啊!这会儿可是觉出饿来了,正好,正好!哎呀饿死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