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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九章 飘摇鸩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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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道:“因为砒霜起效快得很,如果在茶水里,刚才那会儿娥斐莲和长铸必定有反应;菜心是素的,米饭味淡,都压不住砒霜味,撒上去就尝得出来。如果在羊肉里——断无可能,因为羊肉我根本就没吃。”

龙渊沉默了一下,道:“这鱼是娥斐莲走了之后,我后加的菜。”

北辰道:“目标不是娥斐莲,是我们三个。”

龙渊抓了抓头皮,焦躁地站起来,从窗口到桌前来回走了几趟,猛地一回身,一语道破:“望之,目标就是你。”

楼下传来马蹄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楼梯被靴子踩得咚咚响。张辨微人还没进阁子,声音先上来了:“谢衡之!你给我活着!听到没!”然后是气喘吁吁的爬楼梯声。

张辨微踹开门后的第一眼,九章趴在桌边,凑在茶盏上正闻,龙渊和北辰在旁边一左一右守着,画影坐在对面,四个人一起转头看他。

张辨微愣了片刻,然后破口大骂,骂九章不早说“不用着慌”是什么意思,他差点从太医院值房一路摔进御河,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不想这么早就得心疾。骂到一半他看到桌上那半盘毒鱼,立刻刹住,掏出银针蹲下来开始验。验着验着他就不骂了,表情从暴躁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困惑。

他转过头,看着九章问:“你确定你吃了这玩意儿?”

九章道:“吃了两三筷子。”

张辨微又验了一遍,银针已经黑得没法看了。他抬起头看着九章,又看着龙渊和北辰,最后又看着九章,用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又困惑又好奇的、像在看草药标本一样的眼神盯着他,道:“——你确定你没死?”

九章浅浅笑了一下:“嗯,确定。”

张辨微一把将他薅过去把脉,啧啧称奇。

京兆府尹连滚带爬地上了楼,隔门叩见北辰。陆延手按腰刀,在门口将闲杂人等——包括京兆尹——一概挡了驾。北辰隔门叮嘱了几句注意甄别嫌犯,勿枉勿纵。京兆尹叩头有声,喏喏应着。脚步声下了胡梯,京畿卫人喊马嘶,刀戟碰撞声不绝于耳,一群人等拉拉扯扯地离开了古月楼。

张辨微也告了退,没有开方子——临走前嘱咐九章:搞点生羊血催个吐。九章拒不接受,打了个干呕,说生羊血听着就太恶心了。

四个人静静坐在阁子里,等禁军卫调人手过来护卫戒严。

北辰气息仍然不匀,但说话的声音已经竭力镇静下来,向画影道:“画影表妹,你这是从家里赶来的?几时进了京?我竟不知。”

画影坐在北辰身边,也在努力调匀呼吸,结结巴巴地道:“从——从海疆家里直接过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求救似地瞥了一眼九章。

九章会意,知道表姐必定是又从镜中看到了什么,却断不敢当着北辰的面说出来。便打起精神,琢磨着如何助她遮掩一番。却听龙渊直不楞登问道:“画影,你刚才从马鞍上跌下来时,大喊‘别让九章碰茶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知茶里有问题?莫非在海疆抓到细作了?”

画影嗫嚅了一声。

九章脑子疯狂运转起来:该怎么给表姐递台阶才好?——我说,我前几日往海疆寄了家信,信里顺便提了一嘴娥斐莲和古月楼?不妥不妥;——或者我说,曾经夜得一梦,不知吉凶,当日在海疆曾对表姐提过?似乎也不甚妥……

他心中正七上八下委决不下,忽听画影默然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似的,起身向北辰一敛衽,飘飘下拜,抬头目光直视,斩钉截铁道:“殿下,臣女有欺瞒之罪,不敢求殿下宽恕。”

一言既出,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如铁骑突出刀枪鸣。

九章头皮顿时一麻,瞬间忘了胃疼,仓皇跟着跪下。

龙渊也呆了,本能地跳起来,愣愣地左右看了看,一时不知该站还是该跪,九章一拉他衣袖,他便跟着也跪了。

北辰被这三人冷不防弄了个张口结舌,急忙立起来,趋前一步双手去挽画影,慌慌张张道:“这——这——这闹的是哪一出?”

画影低了头,微微凌乱的飞仙髻上落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跟着呼吸拂动。她用衣袖轻轻掩了手背,北辰要搀扶她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地道:“殿下先别扶,让臣女说完——我怕我说到一半,碰到殿下的手,我就——我就说不下去了。”

北辰屈了一膝,面对面地半跪在画影面前,两人隔着不到一尺远。九章屏住呼吸。

画影把双手收在袖中,平放在双膝上,开始说下去,声音稳得毫无波澜。

她说,出门的时候,是七月初三——恐怕墨阳拦截,特地跟小妹冰弦分头走的,就赌一个墨阳分身乏术逮不住姐妹俩。

七月初一夜里,画影在镜子前入了梦。梦境支离破碎,毫无章法。她从几乎窒息的灭顶惊恐中骤然醒来,眼泪横流,心脏狂跳,捂住嘴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发出了无法抑制的一连串干呕。小妹冰弦被惊醒了,跑过来看姐姐。画影抓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告诉她,九章、龙渊、还有北辰——也许还有陛下,有危险,有很大很大的危险。

冰弦睁大眼睛问:“姐,你看到什么了?”

画影颤栗着回答了她。

她无法解释那一连串画面,她只能描述——第一个画面是一双纤细柔美的女人的手,十指纤纤,正拿着一枚泛着青蓝色光晕的宝石,放进一只银镶螺钿壶里——茶壶还是酒壶?不知道,她仓促之间没看清楚。

九章脸色白了一瞬。眼前陡然闪回到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那个惨绿愁红的春日——母亲的手,短钗上消失的青金石,银镶螺钿酒壶,他一生的噩梦——九章胃里猛地一阵痉挛,双手不由得按了地。

画影跪在他前面,看不到九章的神情,因此一直平静地说下去。第二个画面里,在一片弦管丝竹间九章出现了,冠带肃然,袍服飘飘,左手拈起右袖口,右手里端着一只琉璃杯,正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画影在画面外拼命喊他不要喝,可是画面里的九章听不见,他从容饮尽,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将酒杯一掷,随即身形化作漫漫尘埃。

九章跪伏在地上,缓过一口气,轰隆隆的耳鸣声总算平息下去。他虚脱地想,还好,还好,画影表姐只是看到我被毒死了,而不是……而不是……

龙渊长身而起,惊恐地看向画影,又看向九章。九章回避着他的眼睛,低头抠地。

画影继续往下说。第三个画面里有了龙渊。龙渊在一片弥天黑雾中直直地向前冲,右手使剑,左手握刀,黑暗中有无数刀枪剑戟向他袭来。血雾从四面八方炸开,溅落如海崖的浪沫。她很快就看不见龙渊了,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血河从黑雾下流出来,流向暗无天日的天地的尽头。

第四个画面里——画影的声音终于发了抖。她看见了一只玄色衣袖,绣着龙鳞暗纹,是帝王的衮袍。这只衣袖被一只苍白的手高高拉起来,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的手臂。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刀伤,十几道,二十几道,她在惊恐与窒息中根本数不过来——那只手握着一把刀,刀锋薄薄的,在灯烛下泛着幽光。随后刀光一闪,鲜血涌出,伤痕累累的臂上又添了一道新的刀痕。

九章怔忪着抬起头,他觉得他似乎听懂了——北辰的目光恰在此时也投过来,四目相对,北辰微微点了下头——他也听懂了。

画影无法抑制地哽咽了一下。第五个画面——北辰着征袍,戴平天冠,持天子剑,挺立在滔天巨浪前驾一叶孤舟独对潮头。比山峦还高的巨浪从天上直落下来,撕开船帆,砸毁船头。船化作一片摇曳在冬季瑟瑟寒风里的枯叶,直直竖立起来,在浪峰上折成两段,然后跌进浪谷。那一袭正紫色天子征袍,那一闪长剑剑锋上的冷光,飘摇着消失在怒海狂涛巨浪深处,只剩下遥遥一回顾,眼神中似已说尽千言万语……

北辰双手紧紧攥住了画影的手,他反复地只叫着她的名字:“小影子!小影子!”

画影哽咽着摇头:“望之,我看到了……我没告诉过你……我能看到……我能从镜中看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从北辰掌心中抽出一只手,迅速而平静地拭去眼泪。她的声调恢复了冷静平直:“我当时在想,我必须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是过去,是现在,还是未来?我不知道啊,然后我就想起小妹叫我‘飞起来,飞到高处看’,我拼命飞起来了,看不到望之和龙渊了,只看到九章……只看到九章坐在一堵灰白色的高墙下,垂着头,一动不动。我继续往上飞,看到天上星河很亮很亮,低头俯瞰人间,看到家家户户供着乞巧的瓜果,有女儿在穿针引线,有彩匠在扎牛郎织女渡星河相会的鹊桥……我就知道,这是七夕了……”

龙渊颤抖了一下,喃喃道:“七夕?那不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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