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五)
玄桑此处的风俗与大夏不同,五月初五,不叫端午、端阳,却叫做“蒲节”,也叫“男儿节”。凡是有男孩儿的人家,家家户户门上都插了剑形的菖蒲,堂屋里摆了披铠甲、执弓刀的人形木偶。九章和龙渊在离码头不远处租了个小院,这天房东奶奶趁着夜晚风凉,从仓房里翻出给她自家几个小孙孙祈福用的人偶,哐啷哐啷又是推又是拖,弄到院子里准备打扮。九章半夜起来解手,被那具顶盔贯甲的没头武士人偶吓得差点窜到房顶上去。
龙渊笑得打跌。当房东奶奶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天气和米价,端出一木盒槲叶豆沙馅米糕叫两位客官“一起吃些”的时候,龙渊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刚削好的几把小木剑,身后跟着又蹦又跳、激动不已的一大群孩子。
龙渊把小木剑往孩子群里一散,拍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笑问九章:“甘老哥帮忙牵的那根线,今晚上咱们是不是就该扯一扯了?”
九章道:“正是,廖老板昨日托人给我递了条子,今晚可以带咱们去见见黑水湾的大世面。”
黑水湾的夜色里,总带着点“百鬼夜行”的飘忽和诡秘之感。码头方向还残留着一抹铁锈色的余晖,幽深曲折的巷子里已经暗得需要点灯。
九章一身茶商的深灰布袍,龙渊一身镖局武师短打,腰间束着牛皮板带。九章手里提着一盏角骨灯,把他的一双杏眼映得莹然生光。
九章前面三步远,是引路的中间人,姓廖,做的是替各路买家卖家牵线搭桥的营生。甘麻子说此人抽水抽得狠,但门路确实广。九章给他看过一张改良机关的草图,他隔天就回话说“海老原有批西磐货要出手,几个买主都约了去看,章先生要不要也凑个热闹,帮盐帮的栾大官人掌掌眼?”“章先生”自然一诺无辞。于是今晚,廖老大领着他们穿过七拐八弯的栈道和索桥,一直走到黑水湾最深处的一片棚户区。
栾大官人跟几个手下等在巷子口,见了廖老大,并不如何寒暄,只用疑忌参半的目光上上下下把九章打量了一番。头一摆,下巴一扬,示意“进去”。
九章不卑不亢一拱手,撩起袍子下摆,昂然而入。
栾大官人一行人走出船坞时,外面夜色正浓。廖老大凑到栾大官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栾大官人回头看了九章一眼,露出一个含糊的笑:“章先生,今夜多亏了你。这票货脱手之后,我给你抽头。”
九章拱手道谢,目送栾大官人带着几个手下消失在巷子尽头。
龙渊和九章转身,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道两侧的棚屋紧闭着窗户。前方传来一阵隐隐的海潮声,夹杂着船桅相互碰撞的闷响。
龙渊忽然停下脚步。九章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
龙渊微微一笑,他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他平心静气地道:“衡之,咱不忙着回去,啊?”
九章掩口打了个呵欠,道:“不回去补觉,大半夜的在外面逛?”
龙渊笑道:“大半夜的,百鬼夜行,咱别把脏东西带回去,害得房东奶奶不好收拾屋子。”
两人此刻正在巷子深处面对面站着说话,龙渊忽然伸手把九章往墙根一推。九章肩膀撞在青砖上,还没来得及出声抱怨,龙渊已经从他耳边墙砖缝里扯下一支吹箭,在指间捻了捻,往地上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