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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二章 凤去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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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姬沿着长长的厢廊走向正殿。小国主已经被他身边的嬷嬷们打扮成了一只拖着华丽金色尾羽的八咫鸟,正踟蹰地在正殿台阶上打圈子,像钟摆一样左右摇着。最老的那个嬷嬷用两手抓住他的肩,防止他不小心一头栽倒在自己的王袍下摆上。小国主看见姐姐,露出极度高兴的表情。

至少隆彦是真心爱我这个姐姐的,他用他那不比核桃大的脑仁竭尽全力爱着我。盛姬略带讽刺地想,她在台阶下优雅地行礼,然后起身,把一只手伸给弟弟。小国主立刻牵住这只手,随她走下台阶,走过宽阔的正殿前庭,后面跟着长长的侍从队列——鹌鹑、百灵和游隼的队列。

小国主的手在盛姬掌心里不安地扭动着。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扭动呢?盛姬想,抓紧他,用长指甲掐了掐弟弟的手心,迫使他暂时安静下来。这是个傻孩子。盛姬不得不泄气地承认这一点。但他爱我——而且只爱我。

她常常跟隆彦玩这个游戏:问他最爱的人是谁?隆彦会拖长了尾音说“姐——姐——”;现在最爱姐姐,将来呢?隆彦说,将来也最爱姐姐;她故意摇头,纠正他,不对,你将来应该最爱你的小王后。她说这句口是心非的话时心里在搅,留神观察隆彦的表情。隆彦抬起头,呆呆地想了一下,问,小王后?什么样子的?她随手从玩具匣里拿出桃花节用的盛装少女玩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一个美丽的、像小玩偶一样可爱的小女孩。隆彦把头重新埋进盛姬怀里,摇头嘟囔着:不,不要,不爱,最爱姐姐,只爱姐姐。

前国相梅城君——还有他背后的宗室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位贞元王只爱姐姐。盛姬回忆着那个被她挂上都门的英俊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是的,那个英俊的梅城君曾做过一段她的国相,还曾经被她恩准在她枕席边就寝。她一度自欺欺人地想,梅城君比东原光嗣——那个被黑海湾的野女人迷了心智的东原光嗣——更好看,也更有男子气。但是天晓得,她忿忿地想,其实我也不是多么喜欢所谓的‘男子气’。

在枕席之间,他要么让我疼痛,要么就喋喋不休地试图给我灌愚蠢的、一戳就破的迷魂汤——什么古王朝的前车之鉴啦,什么大夏前朝殷鉴不远啦,然后开始讲述一个又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大约五十年前的某代大夏皇帝强娶了他的姐妹,然后纵火烧死了她;当今的大夏皇帝俞紫垣把他的一个妹妹——曾经很得宠的一个——先是下嫁给病夫,然后在她守寡后逼她改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不是官员,连侍从都不是,最后把她囚禁在府邸里。梅城君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贴近她,山盟海誓地说,他不会让她落得这种下场。

他在吓唬我,他想控制我。盛姬心里在冷笑。我会笑嘻嘻地跟傻孩子说傻话,但不代表我听不懂你的自作聪明的谎话,梅城君。

梅城君和他背后的宗室们是秃鹫——那种撕吃尸肉的鸟,比鹌鹑、百灵和游隼更丑陋,比八咫鸟更狰狞。东原光嗣的舰队退守黑水湾之际他们煊赫一时,甚至撕破脸,打过她盛姬的主意。梅城君伙同大宗正,率众逼宫,要求盛姬在求婚国书上盖下国玺——国书是秃鹫们事先写好的,以小国主的口吻把姐姐嫁给大夏的太子或者宗室亲王,盛姬得亲手给自己的判决签字盖章。梅城君用他一贯的假惺惺的情真意切的口吻保证,大夏太子俞北辰,还有备选的那两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青年俊彦——微臣虽万万不舍,但终究当以国事为重,况且万万不敢误了殿下终身。

这封国书带回来的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大夏青年俊彦,而是刻骨的羞辱和赤裸裸的挑衅。后来当盛姬高高坐在宴请三国医盟使节的东道主席位上,打量着那两个原本被列为备选的大夏国公时,内心冒出的念头是荒谬,绝顶的荒谬。外殿那个萧龙渊是第一备选,他们告诉过她。十九岁,个子高得令人不安,浑身上下带着军人的剽悍粗蛮气;她收回目光,转向内殿席上正端着酒盏与玄桑医官含笑侃侃而谈的谢九章,这个第二备选人物稍微入眼一点,清秀,温雅,眉眼柔和,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这最后一条优点让她陡然想起东原光嗣那个混蛋。她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她决定不再忍受下去了。

秃鹫的脑袋在都门上挂了一串,梅城君挂在第一个。恶臭的血腥味甚至引来了真正的秃鹫,盛姬站在悬嵯京最高的长厅窗前可以看到秃鹫低飞的样子。她冷淡地笑了一下,俯瞰向海面的船。那些船正降下“黑海三光”的叛旗,重新换上“黑海金曜”王旗,东原光嗣在其中的一艘船上,他回心转意,千里迢迢回来向她低了头,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微笑着,攥紧了掌心里那只不安扭动着的胖嘟嘟的小肉手,举步向前。

黑漆漆的八咫鸟队列和雪白的西海少女祭司队列——盛姬侧着头想了想,一时没想好怎样用鸟类给她们命名,也许用西海的什么白鸟?——已经在殿前广场就位,只等她一声令下即可按时出发,前往东南京郊古祭台。在古祭台举办圣女的册立大典是她临时起意想出来的绝妙的主意。八咫鸟们一直嗡嗡地念着经,到处吹风,游说朝廷重臣们和宗室们,暗戳戳地提出要求,先是纠缠册立的时间,引经据典地说按神婚传统应该是在“一阳初复”的朔日七月初一。被东原君驳斥了回去——大夏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抢人,册立不宜久拖,于是按西海传统折中定了六月望日。八咫鸟们不肯干休,又说应该在大海深处的天枢岛——金曜神和大海神的婚配之地——完成嘉礼。还真的有几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信了他们的鬼话。怎么可能?大夏海疆那个萧龙渊已经把天枢岛炸了个七零八落,而且随时可能再回来炸一次。她冷着脸从御座侧面的摄政席起身,拂落长长的紫袍,斥道,满口胡言。

大臣们伏地道:臣等唯殿下之命是从。

这还差不多。她稍微满意了一点,那么该选哪里呢?当然必须在悬嵯京,我的眼皮子底下。她瞥向御座下袖手站立,低头不语似笑非笑的东原光嗣,心念忽地一动:古祭台。

那一瞬的荒烟蔓草,那一瞬的草长莺飞。就是那儿。

盛姬立召将作大匠:以最快速度全力修缮古祭台,重新启用,册立大典就选定在那里举行。

——光嗣,还记得那个春日漫长的午后吗?我是你的女神,你是我的战士,你曾仰头含笑跪在我的裙边,如今我要你重新看到我的白裙被荒草染绿的边角。

她扬起头,牵紧弟弟的手,穿过这片黑压压的八咫鸟和白茫茫的西海白鸟——那么就是信天翁吧,走向殿前广场的南门,已经套好祭典白牛的宫辇等候在那里。她甚至没有分神去留意,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子——另一个应该身穿圣女白裙,出现在此处的人物,此刻身在何处。

她登上宫辇,整理好白如霜雪、泛着银光的裙摆,吩咐“启驾”。白牛低头发力,吁喘了一声,宫辇的车轮开始隆隆地转动。

小国主坐在宫辇正面御座上,不安地扭动着,小声哼唧道:“姐,又要坐很久吗?我不想。”

她带点不耐烦地出声安抚:“不很久。”

小国主又蠕动了一下:“害怕。”

她愠怒地蹙眉:“只是彩排,有什么好怕的?你就乖乖坐着,记住在什么时候该站起来,走几步,把那个金头冠给那丫头带上——”她忽然想起来:那丫头在哪里?我竟然忘记把她带上了?那我们要册立谁?

她差点脱口而出“停辇”二字。但宫辇已经嘎的一声止了步,她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白牛发出了闷闷的嘶鸣声。

紫衣乌帽的东原君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攀住车辕,仰面压低嗓子急切地道:“殿下,请立刻回辇!臣刚刚接到确切消息,有细作意图在大典彩排上作乱!”

他不及多说,伸手挽住盛姬的手臂,扶她下辇,然后又转身把小国主抱下辇。盛姬的白裙被挂住,发出了轻微的撕裂声。她张开嘴,又闭上。

小国主拉着姐姐衣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东原君招呼了一声“护驾”,一群持戟武士围过来,训练有素地结阵,用黑盾将他们护在中心。

盛姬被东原君挽在手臂上脚不点地跟着他往回走,仓促问道:“那——大典彩排怎么办?”

东原君脚步不停,安抚地低头道:“臣安排了替身,那只是彩排而已,臣万万不能让殿下冒一丁点风险。”

她嫣然一笑,把自己挂在他的臂膀上,心跟着脚步一起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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