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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四章 一朝芳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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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初一)

晨雾弥漫,天色未明,冗长的祭典仪仗队列从山脚出发,一路逶迤向上,俨然一队送葬的行列。

前导队列素白如雪,百名白衣少女祭司静默地行走在山道上,按颇黎岛传统擎着银烛;后面跟着的队列乌黑如鸦,四十名年老的玄桑神官跌跌撞撞地曳着黑压压的长袍,顶着高冠,或举伞,或扛幡,或手捧法器,一路走,一路喃喃地诵着经文;再往后是漫长的、一眼看不到头的鼓乐行列,琵琶弦上拨着急促的花音,笛声清越尖锐,箫声苍凉沉哑,而捧笙的乐师吹奏着的分明就是哀曲。唯独鼓声一直在沉闷而单调地响着,催着这支散漫的队伍往前走,缓慢,但并不停歇。

持刀和执戟的黑铠武士夹峙在道路两边,东天的一线鱼肚白映在刀锋戟尖上,森然闪着寒光。武士身披的漆黑铠片,黑得连天光都返照不出。

奏着哀曲的沉默队列一直向上走,走进半山的云岚,又从云岚渐淡的山腰以上穿出来。

冰弦挺直脊背,在前导的百名白衣少女和押后的四十名黑衣神官之间举步拾级而上。八个打扮成女祭司模样的玄桑侍女紧紧地环绕着她,其中一个从头到尾紧贴在她侧后方,攥着她手腕上的绑绳。

假如我手里有剑,冰弦咬牙切齿地想,我绝对要给这出殡的队伍添点颜色。

唯一的颜色在山顶。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前导白衣少女们忽地散开,沿着九瓣莲花形状的白沙地边缘捧烛环立。八个侍女没有跟随少女们散开,她们继续向前走,簇拥着冰弦一直向前,轻柔地推着她,把她推向广场正中高台的阶梯。

阶梯上铺满花瓣,殷红色,色如血,尚未被践踏。潮湿的海岛晨风断续飘来,花瓣便在地上栩栩而动,像将死未死的蝴蝶。

旁边又过来另外八个侍女,一样的打扮,统一着雪白蝉翼纱衣。两个迎面跪下,轻巧地脱去冰弦脚上的鞋子;两个分从左右靠近,接替了一路牵着绑绳的那个,虚虚地挽着她的手臂,但并不真正碰触到她的身体。还有四个悄无声息地跟上,在她身后紧贴。

那哀曲般的鼓乐倏地收了声,偌大一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站定在高台下,一片沉寂,一片静默。

冰弦仰面观望,见晨雾缭绕的高台顶端有三个人影——一个着黑金王袍的小孩子坐着,屁股始终不安地在乌木御座上扭动;一个青年女子侧身倚立在乌木御座旁边,长长的衣裙下摆直拖到地面上,是娇艳欲滴的菊粉色;还有一个紫袍玉带、头戴乌纱高冠的男人,侧立在御座另一侧,手中捧着一个纤细的、金光闪闪的东西。

右边的侍女用玄桑语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冰弦扭头看她,她放慢语速重新说了一遍,似乎有“不要抬头”这个词。

冰弦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别跟我说玄桑话。我是大夏人。”

右边侍女表情扭曲地看了她一眼,闭上嘴。

左边侍女立刻用极其恭敬的语调,用字正腔圆的大夏语道:“请圣女庄重容仪,莫要仰视。”

冰弦看了看她,又迸出一个字:“屁。”

会说大夏语的侍女瑟缩了一下,不吭声了。冰弦回头往后看,刚刚来得及环视小半圈,看到身后白惨惨、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正后方四个侍女就上前一步,并不开口,齐刷刷地一翻手腕,四把雪亮的刀子逼近过来。

冰弦安静地转回身,她不打算赌这些刀子不会戳过来。

又等了不知多久,冰弦赤裸的双脚都站得有些麻。黑压压的神官队列中,有一个站得特别靠前、看上去特别老的——老迈不堪,冰弦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觉他老态龙钟到了随时可能一个倒栽葱呜呼哀哉的地步——忽然颤颤巍巍地发出一声炸雷似的玄桑语宣礼,冰弦大致听懂了这句简短的话,翻成大夏语,意思是“日出东南,吉时已到”。

鼓声再度隆隆地响起来。琵琶奏响一个清澈尖锐的高音。左右两侍女指尖搭上冰弦的胳膊,牵引着她往高台上走。冰弦略微挣了一下,随即她清晰地察觉到,有不止一个刀尖轻柔地点在她的后腰上。

因此她不得不往上走。

在这样一抹穿过晨雾的日光照耀下,在大海深处的异国的岛屿上,阿丝塔的女儿——大夏海疆萧家的女儿萧冰弦,着白衣,佩璎珞,在十六位着雪白蝉翼纱衣的少女簇拥下,赤足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踏在纷落满阶的蔷薇花瓣上。

她身后的四把尖刀亦步亦趋。

直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上高台。

冰弦挣开左右两边侍女的手,站直,扬起下巴,挺直脊梁,用傲然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三个有颜色的人。

东原君站得和她一样笔直,手中端着一顶纤细的黄金冠冕,嘴角挂着笑,眼中是激赏的表情。

冰弦不看他,看向御座上扭来扭去的小国主。小国主正仰头看着他姐姐,一脸苦恼地伸手去拉她的衣袖。长公主用力打了他的手,一只手伸到他衣领后,把他摁在御座上。

这小孩也挺可怜的。冰弦想。

台下的老典礼官又像炸雷一样大吼了一声。左右侍女再度轻柔地牵引着冰弦,转过身。这下冰弦终于可以正面对着台下了,她环视着。

台下有超过三百个女祭司和见习少女祭司,环绕着高台静默伫立。她们衣着相仿,但冰弦可以看出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垂长发戴花环——这是逻缇斯人,有的发挽双鬟——这是玄桑和大夏人,还有的发间颈上依西磐传统缀满闪亮的月光石。她们彼此目光很少交汇,偶尔稍一触碰立刻移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敌意。但自从冰弦走上高台那一刻起,所有女祭司与少女的眼中都闪起了奇异而狂热的光芒。她是她们的神,活着的,人间女神。

黑压压的神官行列蹒跚地站立在离高台更近的地方。他们都是老头子,清一色的玄桑面孔。他们中有人已经站不住,有人摘下了高高的乌帽子,还有人在哭——用大手帕揩着眼泪。冰弦觉得这简直荒诞透顶:你们绑架了我,用刀子顶着把我押上高台示众,我还没哭,你们倒是哭得声情并茂了?滑稽。

她环视向稍远的地方。乐工在西,仪仗在东,东南西三个方向——除了北边的峭壁之外——到处都是黑铠武士和皮甲兵拉成的人墙,其中正南方的人墙最厚。冰弦尝试点数那密密匝匝排列成阵的皮甲兵的排数,发现数不清,默默地磨着牙。

鼓声越来越急,终于一锤定音。琵琶在极高处滑下一串琶音。老典礼官第三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大吼,震得人心里发麻。然后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盯着高台,盯着她。

东原君上前一步,他手里现在没有那顶纤细的黄金冠冕了。他空着双手过来,对她展开一个半是安抚半是敷衍的微笑,用很低的语声喃喃称赞她的镇定。然后又是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执起冰弦的一只手,托在他自己的掌心里。

旁边的侍女捧上一只琉璃盘,盘中横着一把小小的尖刀,刀刃白如霜雪。东原君接刀在手。

冰弦蹙起眉。这就要杀掉我了吗?这倒是没想到的。她想,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怕,只觉得一股怒意上升。

东原君托起她的手,低头虚吻,嘴唇停在冰弦指尖上方一寸。然后他那双细长的黑眼睛里透出一抹安慰的笑意来,低声道:“别害怕——只是一滴,不会很疼。”

他手起刀落。

一滴血落进琉璃盘。

冰弦又紧紧蹙了一下眉,不是因为有多疼——伤口在食指上,只有一点点,比猫抓的还细还短。她蹙着眉看着那琉璃盘,盘中那滴血迅速延展开,薄薄的一层,映着初升的日光和琉璃的幻彩,隐约地,有光芒一转。

有什么问题吗?冰弦想。我又不是第一次把自己弄伤流血了,我血里没有你们一心巴望的什么东西。

但她错了。

东原君翻转手腕,快速地将琉璃盘转动了一下,让那滴血在盘底铺开得更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盘心对向东南,于是日光正正地照射下来,映着那滴薄薄的血。

台下爆发出惊呼,先是一小阵,声浪一浪比一浪更高;然后是齐声惊叫,最后是所有人的山呼海啸——玄桑语的,大夏语的,西磐和逻缇斯语的。冰弦来不及辨认他们呼喊的内容,只顾仰首望天——天上有光,隐约的殷红色光芒透过薄云朝雾,在极高极高的天穹之上徐徐流转,变换出金橙赤紫诸般颜色。陡然间,一道极强的日芒穿破薄云,笔直地照射下来,云天为之一开——

万里云海之上,苍茫高天之中,日芒影里飞舞着一只殷红色的凤凰。

冰弦不可置信地仰面看着云天上的奇观。

台下山呼海啸,半数以上的人——不论白衣祭司还是黑袍神官——都跪了下来。更多人在哭,在号咷,在仰望着云中那只翩然飞舞的赤凤,从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声音,分不清是狂喜还是极悲。冰弦又困惑又诧异,看看天,低头看看盛血的琉璃盘,看看自己带着小小伤口的食指。

我真是圣女吗?她疑疑惑惑地想。

东原君也缓缓下跪,将琉璃盘高举过头。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细长黑眸中迸出泪光来。

他嘶哑着喉咙,用逻缇斯语说了一个词。

——“女神。”

西南方向,忽然平地里起了个闷雷。

雷声隆隆炸开,压过高台之下的鼓角齐鸣山呼海啸。有人听见了,回头望去,然后是更多的人,转身,回头,张望向东南——那里正缓缓腾起一大团黄褐色的烟尘。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冰弦愕然望向烟尘和雷声滚来的地方。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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