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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尾声二 海国潮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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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依言在蒲团上跪下来拜了拜,双手合十,心里带笑嘀咕:“海神有灵,给我发些零花钱,兜里银子不很够了。”

他从来不怎么信神佛,因此拜得也糊弄。

龙渊在旁边又郑重其事地嘱咐了一遍:“别说出来啊,放在心里,不然不灵。”

九章道:“八成会灵——今儿不灵明儿也会灵。”

龙渊没立刻从蒲团上站起来,侧过脸看着他笑,用指尖轻轻捏走沾在九章头发上的一片杏花瓣,对着手指若有所思。

两人回到大弓箭巷家里,拾掇了一番,各自歇下。龙渊道:“你拿回来的稿子呢?我帮你看几回。”

九章冲那个蓝花布包裹努嘴:“拿上面的,最底下两摞我看过了。”

龙渊伸手进包裹,摸走用棉绳捆扎着的两叠手稿,捧到东厢房他屋里去了。九章掂了掂剩下的分量,连包裹一起提进了西厢房,放在桌上,挑亮了灯。

柔软的暖黄色灯光跳了跳,照亮纸上那密密麻麻的一片蝇头小楷。

九章坐下来,轻轻念出这一回的标题:“——第二十七回紫薇花底金兰添新谱,青琐闱前棠棣续旧盟”。

这段故事比九章在缆绳巷舒秀才家读的那两段又往前倒了一大截。

景云中,有安乐长公主者,帝之同母妹也,性骄矜,目中罕有物。初,公主下降言状元。状元故有妻,早卒,遗子女各一,尚在襁褓。公主视之如刺,言状元卒,公主遂无所惮。一夕风雨,命心腹二人裹二婴于襁褓中,弃诸荒野。

是夜风雨如晦,荒野无人,二婴啼声渐弱。忽有一骑自北来,马上女子劲装佩剑,英气逼人,侠女也。闻啼声,下马循声觅之,见二襁褓浸于泥淖,解披风裹之,策马径趋水师龙将军府。

龙将军者,言状元总角交也,以海防事留京。见侠女携二婴至,问其故,具以告。将军抱婴于怀,虎目泫然,跪而誓曰:“兄骨即吾骨,兄血即吾血。此二子,龙某养之,有渝此言,神明殛之。”遂视如己出,府中上下无有知其为异姓者。

初,帝有废后,以忤旨幽于冷宫。后于冷宫中产一女,司天监推其命,言犯紫微,不宜育于宫中。帝密召老阉,令抱出宫,求良家养之。阉惶怖,计无所出,忽念安乐长公主寡居,膝下惟有遗腹一子,乃夤夜叩公主府。

公主见女婴,意忽有所动。视其眉目,俨然帝也。遂留之,与己子并育,告于外曰:“吾诞孪生也。”由是公主府中儿女,同名而异出:子实长公主所诞,女则金枝玉叶,帝与废后之所生也。

岁月迁流,倏忽七载。帝为太子择侍读。太子,帝之元子也,温雅仁厚,博涉经史。帝召将军子龙生、长公主子言生入侍青宫。太子与二子一见如故,三人并卧起,同研席,须臾不相离。太子雅善属文,尤邃音律,龙生长于骑射,勇力绝伦,言生慧黠善辩,博览强记。三人各骋所长,交相师友。

一夕,月明花盛,太子举酒属二人曰:“吾闻古人于桃园结义,肝胆相照。今吾三人虽托君臣之分,愿为兄弟之好。”遂焚香八拜,序齿以定:太子居长,龙生次之,言生为季。誓曰:“生不同辰,死不同穴,然此生此世,福祸共之。”自此三人同席而食,同砚而读,同盟于紫薇花下,同誓于明月之前,而不知手足骨肉,已在其中;生死冤亲,尽在其侧。

野史公曰:天工之巧,巧于错置。使帝女为臣女,臣子为帝侍,颠倒错乱,不可究诘。然非此错置,则紫薇花下三结义,又何由而成?天欲成金兰之契,故先乱其手足之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测也。

正是:天家骨肉落朱门,半是无情半是恩。谁念西风荒野里,一双襁褓雨黄昏。

因为断断续续没有前后文,大段情节九章只能连猜带蒙,看来依旧是刀子改糖。说的仿佛是这么一回事:大唐天子犯了失心疯,把亲生公主贬出宫外,交给犯失心疯犯得更厉害的御妹抚养。御妹把丈夫原配的一对孪生儿女赶走了,把侄女留下跟自己亲生儿子凑了一对假的龙凤双胞胎。七年后,太子点侍读,一走一留两个言家公子,在东宫聚首,兄弟对面不相识,却重新拜了把子。

九章看得直摇头:“这写得什么玩意儿……”

作者“野史公”舒秀才的情绪看来也不怎么稳定,起先是蝇头小楷,写着写着变成狂草,动不动还抹去几行,或将一大段圈出来打个叉,自己批注道:“狗屁不通!”看笔迹颇愤懑。

九章端起凉茶灌了两口浇一浇心火,想了想,将剩下两卷袖着,吱呀一声开了西厢房门,趿拉着鞋子往龙渊东厢房来找他。

龙渊趴在床上,正捧着一卷稿本津津有味地读。九章把剩下两卷往枕边一扔,自己也窜上来,趴在龙渊旁边,双手托腮无奈笑道:“服了你了,这都看得下去!”

龙渊一翻身,笑道:“写得不挺好么?”

九章道:“你手里那一回写的是些啥?”

龙渊翻回第一页给他看回目:“第十八回错系赤绳牵月老重分线,移栽碧玉树东风各配缘”。

九章盯了这恶俗回目足有小半刻钟,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讲讲?”

龙渊道:“太后娘娘用懿旨压住了圣旨,把错配的姻缘掰正过来,把大公主嫁给言状元,二公主嫁给龙将军。”

九章托腮想了想,自语道:“……这么一来,言家那俩孩子好像就没有恶毒后妈了……”

龙渊道:“什么?”

九章摇头道:“不相干,你接着讲。”

龙渊道:“言状元和大公主自然是琴瑟静好,龙将军和二公主那边却热闹得紧,鸡飞狗跳,好看煞人——一会儿公主把将军的船给炸了,又一会儿将军把公主的木工活计给砸了……将军原本有个情投意合的原配妻子,是个女海盗,被大唐天子强压着降妻为妾,心里正大不痛快,一不做二不休,跳上战船举了反旗,直接炮轰将军府。”

九章缴械投降,把脸埋进枕头里,拉起被子捂住后脑勺。

龙渊用胳膊肘怼他:“出来,出来,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县太爷还等你帮他破人口失踪案呢。”

九章闷闷不乐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慢吞吞打开下一卷的绑绳,这一回的回目是“第二十二回残阳陵阙下分袂终回首,芳草天涯路并辔共长行”。实在懒得从头看下去,匆匆扫了几眼径直翻到结尾:

“……帝独立良久,忽发足狂奔。官道碎石嶙峋,乌舄陷于泥淖,竟赤足不顾。暮色四合,山影如墨,追出里许,忽见前方车影,奋声疾呼,其声裂帛,惊起林间栖鸦。

车中人掀帘回首。四目相触,一瞬如千载。言学士望见帝披发跣足、汗泪纵横之状,手颤不能持帘。默然良久,乃轻叩车壁。御者会意,徐徐挽缰。

马蹄踟蹰,车尘渐落。帝踉跄至车前,攀辕欲语,喉中哽塞,竟不成声。

学士移身向内,以指叩身旁空座,目视窗外,不交一言。

帝翻身上车,气促未平,不敢遽近。二人并坐,惟闻车外归鸦数声。

学士终启齿:‘非是回头,乃车轴将折。’

帝垂首,闷声答曰:‘弟知车轴将折,故追来为兄换轴。’

学士侧目视其赤足,尘血斑驳,形容狼狈,忍之再三,终不忍斥。遂解外氅,掷于其膝,仍面窗不语。

帝捧氅,十指微颤,俄而低笑。学士冷语曰:‘笑者何谓?’

帝应曰:‘昔者弟病卧东宫,兄亦掷衣于弟面,口称‘再不添衣,冻死无人收’。今二十年矣。’

学士闻言,欲强作冷言厉色,而竟不能自持。乃背身假寐,徐徐曰:‘贫嘴。’

帝大笑。御者牵车回马,车轮辘辘,载二人归。”

九章蹙了蹙眉,手托下巴趴在枕上,忽然觉得这段写得似乎也没那么狗屁不通。

龙渊放下那卷,双手端着另一卷,仰面朝天翻过身来,眼睛还盯在纸上,嘴里念念叨叨:“……‘金刀削铁锁隔门君下拜,银烛照孤帷相对泪成行’。——哎,你手里那回写的是什么?”

九章道:“大概是说天子跟他结义兄长吵了场大架,把人家气得要走,马车都在驿道上走远了,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放下端着的架子徒步追车,追上赔礼。”

龙渊评点道:“这天子还挺仁义。”

九章道:“你手里那回呢?”

龙渊道:“我还没看完,好像跟你那段差不多。言学士害了疫病把自己锁屋里,天子跟母后吵架,一来二去挂上了言学士,天子紧接着后了大悔,拿把匕首把门锁削断进屋,眼泪汪汪地赔罪去了。”

九章叹了口气,又问:“好看不?”

龙渊摇头:“不好看,忒憋屈!”

九章扔下稿本,也翻身仰面,枕着双手,看着帐顶自言自语道:“兴许就是这样,前面憋屈了,后面才有痛快戏文;光顾着这里痛快,写着写着那里就憋屈。”

龙渊道:“憋屈都是自找的,写个故事,还瞻前顾后那么多屁事干嘛?”

九章不语,半晌方徐徐道:“长铸,你说那个写家舒秀才,有没有可能是实在写不下去交不了稿,一横心,三十六计走为上?”

龙渊放下书,扭头看他道:“他不都快写完了么?我听你说后面都写到一百六十多回了,收个尾就得,这会儿拍屁股跑了,不是白写了?”

九章道:“不对,你看。”他又翻身起来,把几卷手稿一叠压一叠,在床上并排成一行,“他是倒着从后往前改的,越改麻烦越大,情节越跑偏,到最后改无可改,全都乱成一团糟。”

龙渊凑过来看看,皱眉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话音未落,忽听惊天动地轰隆一声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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