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就提了嗓门念道:“开元末,有景生者,少失怙恃,养于舅氏,与表兄文生同寝食,共诗书,情逾手足。……”
龙渊一边敲着钉子,一边默默地听。
九章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清凌凌地从房檐下移动的日影里流过去。
“……二冢相望三四步,如对语状。至今每逢风雨晦冥之夕,过其地者犹隐隐闻切切私语声,而白狐夜嗥,与松风相应,若有人答之。世人皆曰:此景生与文生论平生未尽之语也。”
读完最后一个字,九章没有立刻合上书页,而是凝视着最后一页的画图绣像,出了神。
绣像是雇了高手画的,那夜夜在墓园中嗥叫的白狐画得极出色,仰天啸月,神情灵动,根根毫毛如霜似雪,仿佛浴着月光。
九章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狐狸的头。
画里的狐狸侧过头来,蹭了蹭九章的手指,眯着眼,一副受用的模样。
九章怔住了。
狐狸睁开那双细长的狐眼,隔着书本望着九章,像在笑。
九章脱口而出:“哎,长铸,这个狐狸,它……它会动哎!”
狐狸伸了个懒腰,纵身一跃,从书页里突然跳了出来,拖着蓬松的大尾巴,三蹦两跳窜上了那棵大榆树的梢头,倏忽之间便不见了。
龙渊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往狐狸消失的方向看。
九章站在原地,张口结舌,竹桌上堆的话本子被他撞翻了,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施主,借问一声——”
龙渊从屋顶上低头,九章在竹桌边回身,只见门槛处站着个穿一领蓝布道袍的道士,挽着道士髻,背着葫芦和桃木剑,伸手扣住门环待敲不敲的样子。
见龙渊九章回头,道士一脸“打扰了很抱歉”的惭愧表情,躬身打个问讯道:“借问一声,方才可曾看见一只白狐狸跑过去了?”
龙渊含着钉子,用锤子一指东边:“往这个方向跑了!”
道士又打了个问讯,转身拔脚就要走。九章忙追着喊:“道长留步!敢问您的那只狐狸,它是怎么……怎么从书里窜出来的?”
道士停下脚步,眨了眨眼,面带愧色:“咳!……我就叫它白天不要乱窜,说了也白说,这孽畜,就是不长记性!”
九章扯住他衣袖,生怕道士也一个转身不见了,急急问道:“道长,何妨说清楚?”
道士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它从书里来,到画里去,被这个世上的人写过画过说过念过,它就在这个世间来去自如了,不是很寻常么?”
龙渊从屋顶上跳下来,弯腰捡起九章掉在地上的书,扑落扑落灰尘,翻开绣像道:“道长是说,那只狐狸,是从这本书的世界里来的?——这就奇了!”
道士笑道:“传奇,传奇,不奇不怪,怎么叫传奇呢?——不能再说了,再耽搁下去,那孽畜就跑没影儿了。告辞!告辞!”说着袍袖一拂,拔脚就走。
九章提着名儿喊住他:“柳道长!——柳玄真道长!再留片刻,九章问你一句话!”
龙渊扭头瞅她:“你怎么知道他叫柳玄真?”
道士也转身回来了,满脸惊讶:“是呀,你怎么知道我叫柳玄真?”
九章道:“我不但知道你,我还知道你的狐狸叫祝九,被一位叫娥斐莲的医者割了耳朵。”
道士拍了拍胸口道:“哦哦,还好还好。你认识娥斐莲?那就不奇怪了。说吧,你要问什么?快点问,我赶时间。”
九章道:“这本书的写家‘野史公’舒中度,道长可知道,他去了哪里么?”
道士伸手接过书,翻到书末绣像那页,找了找,摇摇头,扔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半晌,忽地把书倒转过来,指了指绣像道:“喏,他在这里。”
龙渊和九章一起探头去看,只见绣像里一片朦胧烟水,数十条战舰雁行排开,远远的半空中,日光照耀之处,一座海市蜃楼悬于云天之上。有城池,有旌旗,还有人在城墙上走。
龙渊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指着道:“这个——是不是他?”
那里果然有个书生打扮的人,袖着手在城墙上溜溜达达,海风吹动他的书生巾,把他的袍角撩得高高的。
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从他旁边过,书生就侧身站定了,只顾盯着人家看,忘了走路。
九章笑了起来。
道士道:“他写的书,他想待哪层就待哪层,谁也管不了他。——好了,现在破案了,还有事么?”
九章抬起那双杏子眼,认认真真打量了道士一番,把道士看得有点慌,咳嗽了一声,正了正道袍的领子。
九章拱手一揖:“道长,敢问一声,你可是从书中世界来?”
道士含糊地应了一声。
龙渊打破砂锅问到底:“道长,话别含在嘴里,说清楚一点嘛。”
道士被逼不过,只得道:“你们看他们,是书;他们看你们,是画。——他们在你手里这本书里,你们在他们墙上供的画里。”
九章喃喃道:“我们在画里——哪幅画?莫非是——我画给画影表姐的生辰贺礼《海国潮音图》么……”
道士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儿。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对着一幅长卷焚香拜啊拜的,还焚了金帛供物、四时鲜果过来,八成是想叫画中人在画中世界过得舒坦些。”
龙渊大悟:“啊!我说为什么会天降老大一块金陨石!”
九章眼望书中绣像自言自语:“还有江鲈、湖蟹、桂花酿、椒花雨……”
龙渊接口道:“还有书坊里看不完的传奇话本儿。”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静默了一瞬。
九章咬了咬嘴唇,重新开口道:“九章想打听一下,书中那些故人,各个可好?”
道士道:“故人俱在,山河无恙。——都好!都好!”他揉了揉鼻子,忽然跌足惨叫一声:“哎呀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那孽畜就跑到东边的海上仙山,骚扰那三位去了!告辞!告辞!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道士驾起桃木剑,化一道碧云,径直向东而去,转眼影踪不见。
龙渊收回目光,转身向呆呆站着的九章笑道:“海上仙山,那三位——这话我听着似乎有点儿意思。”他看了一眼屋里地上那块脸盆大的金子,道:“要不,咱们买条船,往东走,也去找一找?”
九章回过神来,摇头笑道:“不,咱们买条船,往西走。”
龙渊道:“成啊,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同去。”
九章道:“沿着海岸走,入浑河,逆流而上。”
龙渊道:“去绛京?”
九章道:“去绛京。”
天色蒙蒙亮,海平街的炊饼铺子刚起锅,王老汉把沾着芝麻的铲子往铁板上一磕,抬头看见巷口歪脖子榆树底下走过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行囊,一个手里卷着海图。他认得他们,在大弓箭巷租了间青砖瓦房,常来买炊饼。
他冲他们吆喝了一声:“出海呀?”
龙渊回头笑道:“不出海,沿浑河逆流往西走,去绛京。”
“绛京?”王老汉把铲子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可远着咧。”
“没事,”九章也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拱手一揖,海风吹起她束发的青绦,“慢慢走,总会到的。”
王老汉“哦”了一声,看着他们走远,融进渐亮的天光里。他重新拿起铲子,把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炊饼翻了个面。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扬声吆喝道:“可还回来啊?”
远处有清亮的声音答道:“回来!——这里是家——”
远远的船哨响了。船帆扬起,一路向西。
向绛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