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破碎的画面闪回——
是十岁的自己,举着满分的试卷冲进家门,父母一左一右搂着她,笑声几乎掀翻屋顶。父亲用胡茬扎她的脸,母亲嗔怪地说“别闹了”。那间老房子很小,但每个角落都塞满了阳光。
是十八岁离家的火车站。母亲一遍遍整理她根本不乱的衣领,父亲把沉重的行李箱塞进铺位底下,沉默地拍拍她的肩。火车开动时,她回头看见母亲在抹眼睛,父亲搂着她的肩,站成两个越来越小的点。那时她心里满是远方的憧憬,没有丝毫离别的伤感。
是第一次拿到薪水,给父亲买了剃须刀,给母亲买了围巾。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有压不住的骄傲:“我女儿就是能干。”母亲则说:“别乱花钱,你自己留着。”她听着,觉得终于成为了能让他们依靠的大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工作第二年,父亲所在的厂子效益不好,他咬牙辞职想创业,赔掉了家里大半积蓄。电话里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星星,爸对不起你……”
是第三年,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你爸他……借了点钱,没事,能还上。”她追问才知道是网贷,利滚利已经成了天文数字。她第一次发了火,汇去所有存款,说:“以后用钱跟我说,不准再借!”
从那以后,家成了她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归处。每一次通话都绕不开债务、利息、还款计划。父母的语气越来越像汇报工作的下属,带着讨好的歉意。她变得越来越不耐烦,语气生硬:“知道了,我想办法。”“别再说对不起,解决问题。”
她筑起一道墙,把那个需要她不断输血的家庭隔在外面,也把自己对温柔的需求、对脆弱的权利锁在里面。她变成战士,一路攻城略地——更高的职位,更多的项目,更丰厚的薪水。战利品源源不断汇回那个填不满的窟窿。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墙内也空空如也。
最后的时刻,涣散的意识捕捉到一丝后悔。
如果能重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轻轻浮起。
如果能重来,她还会选择这条路吗?拼命奔跑,以为前方是光明,回头才发现跑丢了自己,也跑远了最爱的人。
如果能重来,她想在父亲第一次创业失败时,不是汇钱,而是买一张车票回家,抱抱他说“没关系”。
如果能重来,她想在每个母亲发来琐碎消息的黄昏,放下代码,认真回复:“茉莉花开了吗?真想闻一闻。”
如果能重来,她想在那些加班的深夜,至少为自己煮一碗面,而不是灌下冰凉的咖啡。
如果能重来,她想……好好活一次。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证明,只是作为林晚星,普通地、认真地、感受着四季更迭地活一次。
可是没有如果了。
意识终于沉入彻底的黑暗。最后一瞬,她仿佛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像从很远很远的故乡,飘过十年的光阴,抵达这个冰冷的数据中心般的房间。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另一栋写字楼里,无数屏幕还亮着,无数个“林晚星”还在和数据搏斗。
她的手机在地毯上,屏幕终于暗下去。
聊天框里,母亲那条“记得加件衣服”的提醒,永远停留在了“未读”状态。
而死亡,这个最公平的算法,终于为她的疲惫运行了最终指令:
程序终止。
错误:生命响应超时。
是否重试?
在某个无法被观测的维度,一个微弱的信号,像风中残烛最后跃动的火苗,给出了答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