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家庭会议”结束后,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周桂兰开始更细致地盘算每一分菜钱,甚至捡起了多年前的缝纫手艺,试着修改一些旧衣服。林朝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沉默,晚星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急促而有力。她自己则埋首于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日渐清晰的下颌线,她在搜索一切可能增加收入的信息,优化那份计划书的细节。
唯独林建国。
他变得愈发沉默,也更加焦躁。那种焦躁不再是以前外放的、动辄吼叫的暴躁,而是一种向内收缩的、沉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常常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缭绕中,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睛死死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仿佛在跟一个无形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
林晚星能感觉到父亲的变化。那晚他最后按在计划书上的手,那份“试试”的承诺,似乎耗尽了他在家庭会议上短暂聚集起来的全部勇气和妥协。会开完了,残酷的现实依旧分毫不差地摆在眼前:下个月的房贷、网贷的催收短信、捉襟见肘的伙食费、以及那份计划书上诸多尚是空中楼阁的“开源”设想。这些压力重新化为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本能地想要退回熟悉的、哪怕危险的老路。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打破沉默的,是林建国沙哑的声音。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一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掉瓷搪瓷缸里。
“老周……今天又来找我了。”
周桂兰身体一颤。
晚星的心猛地一沉。老周,周大勇,父亲以前在厂里的同事,后来搞起了“民间资金服务”——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在晚星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是导致家庭彻底坠入深渊的关键推手之一。
“他说了,”林建国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认识个老板,在城阳搞新型建材。不是普通的水泥砖头,是保温的,隔音的。国家现在搞建设,提倡绿色环保,用得着。”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那簇偏执的光更亮了:“老周能搭上线,让咱们入个股。投三十万,三个月,就能回本。后面就是净赚。利息……只要三分。”
“三分?!”周桂兰失声惊呼,脸色惨白。三分月息,年化就是36%。
晚星放在触控板上的手指收紧了。果然,还是来了。和前世记忆中的时间点、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爸,”晚星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周叔有没有说,这个公司全名叫什么?注册地在哪?法人代表是谁?有生产许可和产品检测报告吗?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你能联系上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子弹射向林建国。他愣了一下,有些狼狈:“老周……还能骗我不成?都是老兄弟了……他说那老板背景硬,项目肯定靠谱,好多人抢着入呢……”
“爸!”晚星打断他,“老兄弟?他要是真念旧情,当年你最难的时候,他借你那两万块钱,会收你五分利?会因为你晚还半个月,就带人上门把你自行车推走?!”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挑开了“老兄弟”的遮羞布。林建国的脸涨红了:“你……你懂什么!那时是那时!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晚星毫不退让,“除了‘老周说’、‘背景硬’、‘很多人抢’,关于这个项目本身,你还知道什么具体的东西?哪怕一张宣传单,一个产品样品,一个你可以自己去查证的公司名字?”
林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青筋隐现。他猛地又抽出一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浓烟呛得他咳嗽起来,佝偻的背影在咳嗽中颤抖。
“好,就算这些都不清楚。”晚星放缓语气,但目光依旧紧逼,“三十万,三分月息,借三个月,光利息就要两万七。我们去哪里找这三十万?家里现在所有的卡加起来,能取出的现金不超过五千。剩下的二十九万五,你去哪里借?是不是最后,还是得用这房子去抵押,或者借更高利息的‘闪电贷’?”
“房子……”周桂兰惊恐地看向丈夫,“房子不能动啊!这是咱们唯一的……”
“不动房子怎么办?!”林建国突然爆发,赤红着眼睛低吼,“等着银行来收?等着网贷的人天天打电话到你们单位、到朝阳学校去闹?!我林建国一辈子要脸,不能老了老了,让全家跟着我丢这个人!”
吼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周桂兰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捂住嘴。卧室门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晚星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她看到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自责,以及被逼到悬崖边后产生的扭曲“斗志”。她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但她不能心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父亲,点开一个网页。
“爸,你看这个。这是国家工信部发布的《绿色建材产业规范条件》。里面列出了获得认证的新型建材产品目录、生产企业资质要求。你让周叔说的那个公司,生产的到底是哪一种材料?执行的是哪个标准?能在这个目录里查到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表格,对只有初中文化的林建国来说如同天书。他眯起眼,凑近了些,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怯意。这种来自官方的、带着红头文件威严气息的东西,对他有着天然的震慑力。
晚星切换页面。“这是我查到的,本市及周边最近两年注册的、经营范围包含‘新型建材’的公司名录,一共一百二十七家。其中,注册资本实缴超过五百万的,只有十八家。这十八家里,有正在涉诉的,有被处罚过的,也有环保不达标被责令整改的。周叔说的那个‘背景硬’的老板,他的公司在不在这名单里?”
她点开几个加了高亮标记的公司名称,后面附着法院判决书摘要、行政处罚决定书的截图。上面鲜红的公章和冰冷的法律条文,带着毋庸置疑的真实感。
林建国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晚星的话,像细针扎破了他试图用“信任”、“机会”吹起的气球。他不懂复杂条文,但看得懂“处罚”、“诉讼”、“整改”,看得懂那些公章。
“也许……也许他说的公司,是外地的,刚起步……”林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气势明显弱了,但眼神深处那点名为“侥幸”的火苗还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