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家仿佛进入了另一种节奏。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被一种沉静而紧绷的忙碌取代,像一艘修补中的破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小心翼翼地敲打着、填补着,试图让它重新获得浮力。
周桂兰的“桂兰私房菜”在社区微信群里悄然上线。没有华丽的图片,只有晚星用手机认真拍摄的、在自然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的几道家常菜——酱香浓郁的酱牛肉、色泽金黄的糖醋小排、翠白分明的香菇青菜。文案是晚星写的,朴实诚恳,重点突出了“妈妈的味道”、“当日现做”、“干净卫生”。价格定得实在,比快餐略贵,但分量和用料一目了然。第一天,周桂兰只忐忑地接了十份订单,晚星帮忙打包,林建国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在傍晚时分,沉默而准时地送达了小区里的几个楼栋。
反馈意料之外地好。不止一个人发来回馈:“就是这个味!比我妈做得还正宗!”“牛肉炖得真烂乎,我家老人咬得动!”“明天还有吗?想订个红烧肉。” 周桂兰看着群里那些带着感叹号的文字,一晚上都笑得合不拢嘴,又紧张地盘算着明天的采买,在记账本上郑重地记下第一笔收入:扣除成本,净赚一百八十七块五毛。钱不多,但每一分都带着油烟气和她手掌的温度,沉甸甸地踏实。
林建国的“踩点”也有了实质性进展。他不再只是看和听。一次,他“恰巧”路过王奶奶家,听到她在楼道里跟邻居抱怨水龙头关不严,滴滴答答烦人还浪费水。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声音有点干巴地说:“王阿姨,我……以前在厂里干过维修,要不,我给您瞧瞧?”
王奶奶将信将疑,但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还是让他进了门。林建国从自己带来的、装着些简单工具的老旧帆布包里掏出扳手,三两下就拧紧了阀芯,又检查了其他接口,确认无误。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没收一分钱。王奶奶过意不去,硬塞给他两个苹果。他没推辞,拿着苹果,走出门时,背脊似乎又挺直了一点点。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几栋楼的老人间传开。林建国的“业务”从免费帮忙,开始变成“看着给点材料费就行”,虽然收入微薄,甚至常常是几颗鸡蛋、一把青菜,但他脸上那种长久以来的灰败和自我厌弃,正在被一种久违的、被人需要的、小心翼翼的“有用感”悄然替代。
而林晚星,则将几乎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献给了苏雨的那个项目。苏雨发来的项目资料比她预想的还要杂乱。数千张质量参差不齐的道路图片,标注要求文档前后矛盾,现有的标注员管理几乎为零。她花了一天时间,彻底梳理了需求,重新编写了一份清晰到傻瓜都能看懂的《道路目标标注SOP V1.0》,里面详细说明了每一类目标(车辆、行人、交通标志等)的标注规范、边界框要求、属性填写规则,并配上了大量正误示例图。
接着,她凭借前世的经验,在开源社区找到了几个轻量级的图像预处理Python脚本,针对光照不足、雨雾模糊等常见问题进行了简单修改和整合,写了一份详细的《图像预处理操作指南》,让即使不懂代码的标注员也能按照步骤操作,提升图片质量。
最核心的,是她利用项目已有的部分正确标注数据,训练了几个最简单的目标检测和分类模型(得益于前世经验,她知道哪些开源预训练模型适合微调,哪些技巧能快速提升小样本效果)。这些模型当然比不上专业级的,但用来对标注结果进行初步的自动化质检,却绰绰有余。她写了一套脚本,能自动检查标注框是否严重出界、类别是否明显错误、同一目标是否被重复标注等常见低级错误,并生成错误报告,直接反馈给标注员修改。
她把这些成果打包,连同详细的实施计划、预期效率提升评估(她保守地估算了20%-30%),一起发给了苏雨。整个过程,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咖啡当水喝,眼睛熬得通红。但敲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心里是平静的。这是她能拿出的、基于当前条件最专业、最实用的解决方案。
苏雨的回复来得飞快,充满了惊叹号和“牛逼”。她几乎立刻拉着技术男友验证了预处理脚本和质检工具,效果立竿见影。混乱的标注工作几乎在一夜之间被拉上了轨道。标注员的困惑少了,返工率大幅下降,项目进度肉眼可见地提速。
三天后,晚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08月xx日15:2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3000.00,余额……”
三千块。
干净利落的数字,没有多余的零头。这是苏雨工作室打来的“项目顾问费”,按之前口头约定,基于她方案带来的效率提升和价值。
晚星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这不是她前世工资卡里那些动辄数万、却冰冷麻木的数字。这是三千块。是她用前世积累的知识、结合今生的努力,在这个困顿的家庭里,亲手挣到的第一笔“外快”。它代表着“可能”,代表着那条“开源”的路,并非虚幻。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坐在那里,直到心跳从最初的急促渐渐平复,直到指尖那一点轻微的颤抖完全停止。
然后,她起身,走到自己房间,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旧的月饼铁盒。盒子有些掉漆,边角锈蚀,是很多年前家里留下的。她打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印着牡丹花的红色包装纸垫在底部,散发着淡淡的、陈旧的甜香。
她拿着铁盒走到客厅。周桂兰正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私房菜”订单食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建国还没回来,大概又在哪个老人家里帮忙。林朝阳坐在他的小角落,对着一个苹果写生,神情专注。
晚星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掉漆的方桌旁,将铁盒放在桌上,发出“哐”一声轻响。
周桂兰和林朝阳都抬起头,看向她。
晚星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银行取款袋。很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她将信封口朝下,轻轻一抖。
一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红色百元钞票,唰地一下,滑落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陈旧但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
十张,二十张,三十张。
三十张百元钞票,三千块。厚厚的一小摞,在透过窗户的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暖而踏实的光泽。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周桂兰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砧板上。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死死盯着桌上那摞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林朝阳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小凳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摞钱,又看看姐姐平静无波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少年清瘦的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撞得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晚星拿起最上面那张钞票,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崭新的纸张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然后,她弯下腰,将这一小摞钞票,一张,一张,整齐地,放进那个锈迹斑斑的月饼铁盒里。
每一张放进去,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仿佛能敲在人心上的“嗒”声。
三十声“嗒”。
最后一张放进去,铁盒的底部被红色铺满。晚星拿起那张印着牡丹花的红纸,轻轻地、郑重地,盖在了钱上。然后,她合上了铁盒的盖子。
“咔哒。”
一声轻响,盒子扣紧。
她直起身,看向呆立当场的母亲,看向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弟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第一笔。放在这里,做家里的‘应急基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依旧清贫、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的家,补充道:
“以后,还会有。”
周桂兰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她踉跄着从厨房里冲出来,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锅铲。她冲到桌边,颤抖着手,想去碰那个铁盒,指尖在冰凉的铁皮上悬停着,却不敢真的打开。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泪水瞬间决堤,却不是下午那种带着绝望的痛哭,而是一种混杂了太多情绪——有心酸,有震惊,有难以言喻的骄傲,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看到希望光芒的狂喜。
“晚星……这……这真是你……挣的?”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苏雨那个项目的顾问费。” 晚星点点头,伸手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肩膀,语气放柔了些,“妈,没事,合法合规,凭本事赚的。以后,会越来越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