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小馆的项目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林晚星的生活中激起巨大的涟漪。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更精确的区块,会议、调研、方案撰写、技术论证……常常忙到深夜。家里的餐桌上,她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有时甚至边吃边用手机查看苏雨发来的最新修改意见。周桂兰看在眼里,心疼,却也只能在饭菜上更花心思,把滋补的汤水炖得浓浓的,逼着她多喝几口。
但无论多忙,晚星总会留出一段固定的时间,雷打不动。不是工作,而是观察。
观察弟弟林朝阳。
她注意到,朝阳画画的时长在悄然增加,不再仅仅是晚饭后的片段。周末的清晨,他会在阳台的晨光里,对着窗外晾晒的衣服和远处灰蒙蒙的楼顶,一坐就是半天。速写本上的内容,从单纯的人物静物,开始出现一些笨拙却认真的场景组合——厨房一角堆满食材的角落,父亲维修时散落一地的工具,甚至有一次,他试图画下全家围坐餐桌吃饭的侧影,虽然因为透视不准确而显得古怪,但那份努力捕捉“家”的氛围的意图,清晰可见。
她也注意到,他用的画材,日益拮据。那盒12色的廉价水彩,蓝色和绿色已经见底,调色时不得不反复刮取盒壁。铅笔越来越短,需要用纸卷着才能握稳。速写本的纸张越来越薄,翻页时能听到脆弱的声响。但他从未开口要求什么,只是更节省地使用,一张纸正面画完画反面,铅笔用到拿不住才恋恋不舍地换新的。
她还“偶然”听到,他在房间里压低声音打电话,似乎是给之前画室的同学,询问某个线上绘画比赛的信息,问及报名费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含糊地说“我再想想”,便匆匆挂了电话。电话挂断后的寂静里,晚星能想象出他对着墙壁发呆,手指无意识抠着旧书桌边缘木刺的样子。
那个曾经在画材店前撕掉招生简章、蹲在巷子里无声痛哭的少年,心里那簇被强行扑灭的火苗,在家庭境况稍缓、在姐姐一次次用实际行动证明“有可能”之后,正挣扎着,试图重新燃起一点点微弱的火星。但这火星太脆弱了,任何一点现实的寒风——比如一套新颜料的价格,一个比赛的报名费——都可能将它再次吹熄。
晚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也计算着四季小馆项目的第一笔预付款到账的日期。
项目启动两周后,一个周六的下午,晚星难得没有安排工作。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走到正在阳台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写生的林朝阳身后。
“画得不错,叶子的走向和光影有点意思了。” 她轻声说。
林朝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脸上有点被抓包似的赧然,下意识想合上本子。
“别藏,让我看看。” 晚星笑着按住本子,目光扫过那幅绿萝。线条确实比之前灵动了一些,对明暗的处理也有了初步的意识。“进步很大。”
朝阳的脸微微红了,小声说:“还差得远……”
“走,” 晚星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陪姐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啊?买什么?” 朝阳有些茫然地放下画笔。
“到了就知道了。” 晚星没多说,转身去拿自己的帆布包。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晚星,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妈,不用等我们,我带朝阳在外面吃点。” 晚星一边换鞋一边说,“可能回来晚点。”
“哦,好,那你们注意安全,别乱花钱。” 周桂兰叮嘱道,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多问。
晚星带着朝阳,坐上熟悉的公交车。车子摇晃着穿过城市喧嚣的街道。朝阳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猜测着姐姐要带他去哪里。是书店?还是……他不敢想那个可能性。
车子在离他们家几站路的一个老商业区停下。这里不如市中心繁华,但店铺林立,生活气息浓厚。晚星带着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岔路,在一家招牌有些褪色、但橱窗擦得透亮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橱窗里,依旧整齐陈列着各式画材。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颜料管上的标签闪烁着微光,成套的画笔毛色柔顺,各种规格的画纸洁白挺括。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林朝阳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是这家店。他撕掉招生简章的那家店。那套德国史明克学生级24色水彩颜料,依旧静静躺在橱窗的角落,标签上的价格,依旧是680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又像一个沉默的、嘲笑着他昔日软弱的纪念碑。
他感到喉咙发紧,指尖冰凉。姐姐带他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他偷偷画画,要彻底断绝他的念想,让他面对现实吗?还是……
就在他思绪混乱、几乎要转身逃离时,晚星已经推开了那扇挂着“叮咚”响铃的玻璃门。
“进来。”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无波。
林朝阳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僵硬地、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松节油、纸张和颜料的气息。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货架的中年店主抬起头,看到晚星,似乎有点印象,点了点头。
晚星没看店主,目光在货架上逡巡,然后,径直走向了橱窗角落。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套史明克24色水彩颜料。
林朝阳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姐姐拿着那套颜料,手指抚过光滑的包装盒,那动作随意得就像在菜市场拿起一颗白菜。可在他眼里,那套颜料在姐姐手中,仿佛在发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慌得厉害。
“老、老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这个太贵了……不用的,我用原来的就行……”
晚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画架区。那里有简易的折叠画架,也有更稳重的实木画架。她略一沉吟,取下了一个中等价位的实木画架,木色温润,结构扎实。
接着,她又走到画纸区,挑了一叠中等克数、纹理适中的水彩纸。走到画笔区,选了一套不同型号的貂毛和尼龙混合水彩笔。路过素描工具区时,顺手拿了一盒口碑不错的软硬碳笔和可塑橡皮。
她动作流畅,目标明确,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在脑海里列好了清单。每拿起一样,林朝阳的心脏就剧烈地抽搐一下。那些他曾在梦里反复摩挲、却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东西,此刻正被姐姐一样一样,平静地放入购物篮。
篮子越来越满。颜料、画架、画纸、画笔、素描工具……像一个完整的、简陋却足够认真的初学者装备。
“姐……” 林朝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上前一步,想要按住姐姐的手,“真的……太多了……太贵了……不要……”
晚星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他。弟弟的眼睛已经红了,里面盛满了惊慌、无措、深深的自责,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灼伤般的恐惧。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深邃,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竭力掩饰的惶恐和自卑。
然后,她轻轻挣开弟弟虚软无力的阻拦,拿着沉甸甸的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老板,算一下。”
店主接过篮子,熟练地扫码,计算器发出“嘀嘀”的声响。每一个声响,都像鼓槌敲在林朝阳的心上。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不敢看那跳跃的数字,也不敢看姐姐平静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宣判的内容,是他不配拥有的奢望。
“一共八百九十四块五。颜料是学生价,画架给你打个九五折,抹个零,八百九吧。” 店主报出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