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负责?好!” 赵秀芬气极反笑,“那你说,什么时候还钱?今天能不能拿得出五万块?拿不出,就给个准话!别想糊弄我们!”
终于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周桂兰和林建国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女儿。五万块!家里现在把所有能动用的钱加起来,也远远不够!那月饼铁盒里的“应急基金”加上“私房菜”的微薄利润,杯水车薪。
晚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快速心算。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赵秀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五万块,我们现在一次性拿不出。”
赵秀芬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诮和“看你们怎么办”的得意。
但晚星紧接着说:
“但是,我们可以分期还。从下个月开始,每月15号,我们还三千块。一年还三万六。剩下的一万四,在第二年还清。总计一年四个月,连本带利……如果我们协商一个合理的补偿利率,比如年化3%,那么总共需要还五万两千一百元左右。我们可以把具体的分期计划和金额,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字画押。”
每月三千?一年四个月还清?
这个方案,让赵秀芬和林国富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听到“再宽限几天”、“等有钱了一定还”之类的推诿之词,没想到晚星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到数字、时间明确的分期计划!每月三千,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或许不算太多,但对眼前这个显然依旧困窘的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挤出来的巨款!这丫头是认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周桂兰和林建国也惊呆了,猛地看向女儿。每月三千?!家里现在虽然有点进项,但扣除必要开支和还债,每月能攒下一千块就算不错了!女儿从哪里变出每月三千来还债?这岂不是又要把全家拖入更深的债务循环?
晚星没有看父母惊骇的眼神,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赵秀芬,继续说:“如果大舅和大舅妈同意这个方案,我们今天就可以立下字据。如果不同意,坚持要一次性还清,那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请你们宽限些时日,等我们慢慢凑,或者……走法律程序。但那样,对双方都没好处,拿回钱的时间可能更长,过程也更麻烦。”
她把选择权,再次抛回给了对方。要么接受现实的分期,白纸黑字有保障;要么撕破脸对簿公堂,结果未知且耗时耗力。
赵秀芬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晚星平静无波的脸、和林建国夫妇惨白惊慌的脸上来回扫视。她一时拿不准,这丫头是真有底气,还是在唱空城计?每月三千……他们这破家,真能拿出来?可看她那副沉稳笃定的样子,又不像完全在骗人。
林国富拉了拉妻子的袖子,低声道:“要不……就按她说的?每月三千,有字据,总比拖着强。真闹到法院,也麻烦。”
赵秀芬内心激烈斗争。她今天来,是打定了主意要不到钱就不走的,最好能逼出点利息。可现在,利息看样子是难了,但分期还款,每月固定有进账,似乎……也比血本无归强?关键是,这丫头给出的方案太具体,太“像那么回事”,反而让她有点犹豫。
最终,对“白纸黑字”和“每月有进账”的渴望,压过了立刻拿到全款的贪念和继续闹下去的冲动。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着晚星:“好!就按你说的!每月三千,十五号!少一分都不行!今天就立字据!你要是敢骗我们……”
“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晚星截断她的威胁,语气依旧平淡,“我既然说了,就会做到。”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很快拿来了纸笔和印泥。就着客厅昏暗的灯光,她伏在茶几上,笔迹工整地起草了一份《分期还款协议》,写清了借款本金、分期金额、还款时间、期限,以及约定的少量补偿金(她写了个年化2.5%,比刚才说的还低一点),并注明“至此笔债务清偿完毕后,双方债务两清,借条原件归还”。
写完后,她先递给赵秀芬和林国富过目。两人凑在一起,仔细看了半天,虽然有些字眼不太明白,但核心内容无误。
“签字吧。” 晚星将笔递过去。
赵秀芬看了看丈夫,林国富点了点头。赵秀芬这才拿起笔,有些别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林国富也照做。
晚星将协议转向父母:“爸,妈,你们也签一下,作为共同债务人。”
周桂兰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林建国抬起头,眼睛赤红,看着女儿,又看看那份协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最终,还是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周桂兰也流着泪,完成了签字。
最后,晚星自己也签了名,按了手印,作为“还款计划执行保证人”。
一式两份。晚星将其中一份递给赵秀芬:“大舅妈,收好。下个月15号,我们会准时将第一笔三千元,打到您指定的账户,或者您过来取。之后每月如此,直到还清。”
赵秀芬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和印泥味的协议,仔细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生硬:“哼,最好说到做到!我们走!”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晦气”的破地方多待,拉着丈夫,转身就走。林国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妹妹妹夫,和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的外甥女,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妻子匆匆离开了。
“砰!”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一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桂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和林建国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
协议放在茶几上,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每月三千,像一座新的大山,轰然压在了这个刚刚喘过一口气的家庭头顶。
周桂兰终于崩溃,扑到丈夫身上,放声痛哭:“建国……怎么办啊……三千块……我们拿什么还啊……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林建国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只有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协议,里面翻涌着绝望、自责、还有对女儿擅作主张的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茫然。每月三千?她怎么敢答应?她凭什么答应?
林朝阳从角落里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看着痛哭的母亲和雕塑般的父亲,又看看沉默伫立的姐姐,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每月三千……姐姐刚刚给他买了近九百块的画材……这个家,是不是又要被拖进更深的深渊了?
在所有惊惶、绝望、质疑的目光聚焦下,晚星缓缓走到茶几旁,拿起了那份协议副本。她的手指拂过上面新鲜的墨迹和鲜红的手印,指尖冰凉,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看过崩溃的母亲、濒临爆发的父亲、恐惧的弟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屋里的悲泣和压抑:
“字据立了,债,认了。”
“每月三千,我还。”
她没有说“我们”,她说的是“我”。
然后,她拿着那份协议,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将一屋子的绝望、质问和即将到来的风暴,暂时关在了门外。
门内,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在这一刻,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将涌到眼眶的酸涩狠狠逼了回去。
每月三千。一年四个月。五万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必须让四季小馆的项目尽快成功,拿到更高的奖金;意味着她必须找到更多、更稳定的兼职收入;意味着这个家刚刚开始的、缓慢的积累,将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债务打乱节奏,甚至可能前功尽弃。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立下这个字据,不给舅舅舅妈一个“看得到”的承诺,今天这个门,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出。父母将承受更长时间的羞辱和逼迫,这个家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心气和希望,可能被彻底打散。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担子,必须扛。即使代价巨大。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软弱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钢铁般的意志。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光亮起。
计划需要调整。步伐必须加快。收入必须提升。
没有退路。
客厅里,母亲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为无助的呜咽。父亲的喘息声依旧粗重。弟弟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最终没有敲门。
夜,还很长。但战斗的号角,已经由她亲手,在绝境中吹响。
守护家园的战役,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变得更加残酷,也更加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