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万一你的项目不成功呢?万一妈的菜卖不好呢?” 周桂兰哽咽着问,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没有万一。” 晚星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妈,您的酱牛肉,是这附近最好吃的。只要我们把品质稳住,服务做好,口碑会越来越响,订单只会多,不会少。我的项目,我会拼尽全力让它成功。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我的项目真的出了问题,我还有其他备份计划,不会让这三千块落空。”
她看着父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托孤般的沉重:
“爸,妈,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就像走在一条很细的钢丝上,下面就是悬崖。回头看,是追兵(债务);往前看,是迷雾(未来)。我们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看着脚下这一步,走稳,然后迈出下一步。”
“这每月三千,就是我们必须走稳的下一步。它不是压垮我们的石头,是我们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跨过去了,我们才能把过去的债真正甩在身后,才能真的抬起头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
“这个军令状,我立下了。钱,我来负责筹。但家里这条船,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划。妈,您要把‘私房菜’做得更好。爸,您的维修手艺,就是咱们家的另一支桨。朝阳……” 她看了一眼弟弟紧闭的房门,“他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就是给咱们家攒未来的希望和底气。”
“我们一家人,各司其职,劲儿往一处使。一年四个月,咬牙挺过去。等这笔债还清,咱们家,就真的轻装上阵,再也没有任何包袱了。”
她的话,像一阵沉闷而有力的鼓点,敲在死寂的夜里,也敲在林建国和周桂兰死水般的心湖上。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虚幻的安慰,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条必须用血汗踏出来的生路。
林建国怔怔地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着的信念。那信念如此强烈,甚至感染了他那颗早已冰冷绝望的心。是啊,怕有什么用?女儿一个女孩子,都敢立下军令状,扛起最重的担子。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拖后腿和自怨自艾,还做了什么?
巨大的羞愧,再次海啸般淹没了他。但这一次,羞愧之后,涌起的不是更深的沉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从骨子里榨出来的、粗糙的、属于男人的血性。
他还能倒下吗?他还能继续当个废人,看着女儿独自负重前行吗?
不。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凳子。他看也没看,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瞪着女儿,赤红的眼睛里,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混合着浑浊的泪,滚落在他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铁块。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但那沉重的关门声,不像是以往的暴怒或逃避,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将自己关进熔炉重新锻造的宣告。
周桂兰看着丈夫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女儿疲惫却挺直的背影,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女儿说得对,怕没有用。这个家,不能散。就算为了女儿这片心,她也要把“私房菜”做得更好,更响!
她默默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比之前有力了许多。水流声哗哗,像是要冲刷掉所有的软弱和眼泪。
晚星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父母房门后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沉闷声响,听着厨房里重新响起的有力的水流声。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军令状已下,退路已绝。
剩下的,只有向前。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冷光亮起,映着她异常平静、也异常坚定的脸。
窗外,夜色如墨。
但林家的小小窗口里,那盏灯,亮了一夜。像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塔,微弱,却执着地,指向或许存在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