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深夜的荷包蛋面,像一道无声的契约,悄然改变了林家父女之间某种微妙的气场。林建国依旧是沉默的,早出晚归,身上带着尘土和油污的气息。但他不再像一块沉默的、带着尖刺的石头,而是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根系开始缓慢舒展的老树。他会在晚饭桌上,用沾着油污的手指,笨拙地指着晚星偶尔提到的几个词,问:“那个……AI,到底是个啥?”
晚星会停下筷子,用最通俗的话解释:“就是让机器像人一样,能看、能听、能想,帮人干活。比如妈那个‘私房菜’接单的小程序,就算最简单的AI应用,能自动收集订单信息。”
林建国若有所思地点头,扒一口饭,又问:“那你们给饭馆做的那个……智能推荐,也是AI?”
“嗯,算是。根据客人以前点过的菜,还有大家普遍的口味,猜他可能还想吃什么,推荐给他,让点菜更方便,也可能多点几道菜。” 晚星尽量说得简单。
“哦……” 林建国皱起眉,像在消化一个复杂的概念,“那机器能猜对?万一推荐了客人不爱吃的,不是找骂?”
“所以算法要准,数据要好,还要不断学。” 晚星耐心道,“就像爸您修水管,看多了,摸多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哪儿堵了,用多大力气合适。AI也是,给它看足够多的‘病例’(数据),它才能学得会。”
这个比喻让林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困惑了。但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吃饭,晚上坐在沙发上时,会不自觉地看向晚星摊在桌上、写满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流程图的草稿纸,眼神里有种近乎敬畏的、努力理解的好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洗净了手,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吃饭或休息,而是走到晚星的书桌旁——晚星正在为一个数据模型调参,屏幕上满是滚动的代码和跳动的数字。
林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晚星察觉到,转过头。
“爸?”
林建国脸上有些局促,他从身后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晚星面前。纸上不是他那些维修记录,而是一份用黑色签字笔、以极其工整(对他而言)的字迹,手抄的、关于“人工智能在传统行业应用前景”的新闻报道摘要。字迹歪斜,有些字还写了错别字又涂掉,但看得出抄得很认真,标题、小标题、重点段落都用下划线标了出来。
“我在社区活动中心……等人修窗户的时候,看到报纸上登的。” 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干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上面说的,跟你干的……有点像。我就……抄下来了。你看看,上面说的那个……‘降本增效’,是不是就是你们做的那个意思?”
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报道内容很浅显,无非是些“AI赋能传统产业”、“提升效率”、“优化体验”的陈词滥调。但父亲那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抄写,那些笨拙的标记,让这张普通的纸,瞬间变得重若千钧。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晚星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泪意压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烦躁或麻木,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般的紧张和一丝……期待。
“爸,”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平稳,“您抄的……很好。就是这个意思。‘降本增效’,用更少的人、更少的浪费,干更多的活,让客人更满意。我们做的,就是想往这个方向努力。”
林建国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肯定。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小心地收起那张纸,又看了两眼晚星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代码,才转身离开。脚步似乎都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自那之后,林建国的“兴趣”似乎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留意任何与“智能”、“科技”、“数据”相关的只言片语。在维修时,听到老人抱怨“现在买个菜都要用手机,搞不懂”,他会试着用晚星教他的话说:“那个……是趋势,方便。我闺女就在弄这个,让机器更‘懂事’。” 虽然说得磕巴,但语气里,有种奇异的、与有荣焉。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晚星给他申请的、那个最初只用来收“私房菜”订单的老年机微信,笨拙地给晚星转发一些他觉得“有用”的文章链接——《未来十年,这十大行业将被AI改变!》《一个小程序,如何让老字号起死回生?》……虽然很多是标题党,甚至有不少错误信息,但他转得很认真,每次转发,还会附带一个系统自带的、憨厚的“微笑”表情,或者干巴巴地打几个字:“你看看这个。”
晚星每次都会点开,认真地看,然后回复:“爸,这篇讲得有点夸张,但方向是对的。” 或者:“这个案例挺好的,有点启发,谢谢爸。” 哪怕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怕那些文章对她而言毫无信息量。她知道,父亲转发这些,不是在“教”她,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尝试“靠近”她的世界,尝试理解她正在做的事情,尝试……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