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催促着气温一路飙升。黄金ETF账户上那抹刺眼的红色,像一小簇火苗,在林家人的心头持续燃烧,带来暖意的同时,也隐隐灼烧着某种名为“贪婪”的本能。
接下来的几周,晚星几乎每天都会在晚饭后,当着家人的面,打开证券APP,查看金价走势。那条陡峭向上的曲线,成了全家最关注的“连续剧”。金价从412元一路上冲,突破420,触及430,在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一度摸到了438.65元的高点。
定投总投入2100元(又投了一个月),持仓市值已经达到了2518.33元。
浮盈:418.33元。
收益率逼近20%。
这个数字,在饭桌上被晚星报出来时,连一贯沉稳的林建国,扒饭的动作都顿住了。周桂兰更是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林朝阳的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个点。不到七个月。两千变两千五。这个收益率,对任何初涉投资的人而言,都充满了难以抗拒的魔力。
“姐,涨了这么多……是不是该卖了?”林朝阳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年轻人对“落袋为安”最直接的渴望,“万一明天跌了呢?”
周桂兰也看向女儿,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是啊晚星,赚了四百多了,不少了……要不,先拿出来?”
连林建国,在沉默了几秒后,也闷声道:“见好就收。”
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晚星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催促的气息。那四百多块的浮盈,像一只诱人的金苹果,悬在眼前,散发着“赶紧摘下来”的无声呐喊。
晚星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家人。她理解他们的心情。曾经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看到“钱生钱”的魔力,看到账户数字实实在在的增长,那种想要“兑现”、想要“握住”的冲动,是人之常情,更是对过去匮乏的一种本能补偿。
但她知道,投资市场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下跌,而是上涨时失控的贪婪,和下跌时无尽的恐惧。现在,就是第一个考验——止盈的智慧。
她没有立刻回答卖还是不卖,而是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简单的图表。
“爸,妈,朝阳,你们看。”她将屏幕转向家人,“这是国际金价过去二十年的走势图。”
屏幕上,一条蜿蜒曲折、但总体明显向上的粗线,贯穿始终。其间有数次剧烈的、深不见底的下跌(比如2008年金融危机后,2013年“抢金潮”退去),也有数次陡峭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拉升。但拉长时间看,它始终在一个巨大的上升通道内运行。
“黄金是什么?它不是股票,不是公司,它的价值不依赖于某个企业的盈利。它是千百年来被全球公认的‘一般等价物’,是‘最后的支付手段’,是避险资产。”晚星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的价格,长期来看,由三大因素驱动:实际利率、美元指数,以及——不确定性。”
她指着最近这段陡峭的拉升:“这一波上涨,主要驱动因素是地缘政治紧张带来的避险情绪。但这种情绪是波动的,来得快,去得也可能快。金价在短时间内涨了这么多,技术上已经‘超买’,随时可能回调。回调的幅度,可能很深。”
她切换页面,调出他们的持仓明细:“我们定投的成本均价是368元。现在价格是438元,浮盈20%。这个收益,很不错。但如果我们现在全部卖出,落袋为安,会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如果金价只是短期回调,之后继续上涨,我们就踏空了,而且失去了低位积累的筹码。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违背了定投的初衷。”
“定投的核心是什么?”她看向家人,自问自答,“是纪律,是无视短期波动,用时间平滑成本,分享长期增长。如果我们因为涨了20%就全部卖出,那和那些追涨杀跌的投机客有什么区别?我们的心态就会乱,下次下跌时敢不敢继续买?上涨时会不会又想卖?”
周桂兰听得有些茫然,但努力理解着。林建国眉头紧锁,盯着那条二十年走势图。林朝阳则若有所思。
“那……就不卖?万一真跌回去呢?”周桂兰担忧地问。
“不,我的建议是——部分止盈。”晚星说出了她思考已久的方案。
她操作鼠标,在持仓界面上点了几下:“我建议,卖出我们持仓的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大概对应140元左右的利润。我们把这笔利润拿出来,做两件事。”
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用这笔钱,加上这个月‘私房菜’和‘维修队’的一些盈余,凑个整数,提前还掉那笔利率最高的网络贷款的一部分本金。那笔贷款的利率超过24%,是咬我们最凶的‘高利贷’。每提前还掉一点,我们省下的利息是实实在在的,而且能减轻每月的还款压力。”
“第二,剩下的利润,作为‘奖励’,存入家庭‘幸福基金’,可以用来改善生活,或者作为下次投资的‘子弹’。但定投本身,继续,雷打不动。如果金价回调,我们继续在低位吸筹,拉低成本。如果继续上涨,我们还有三分之二的仓位享受上涨。这叫‘涨了有仓位,跌了有钱买’,心态最稳。”
她说完,看着家人:“这样做,既锁定了部分利润,兑现了收益,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还高息贷),又没有完全离开市场,保持了定投的纪律和长期仓位。你们觉得呢?”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