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天色阴郁,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黏腻,一丝风也没有,预示着又一场大雨的酝酿。林建国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面对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一动不动。桌上那杯茶,早已凉透。他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客厅里,周桂兰轻手轻脚地准备着早餐,不时担忧地看一眼阳台上的背影。自从周一晚上那场激烈的争吵和随后的沉默,家里一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林建国的话更少了,几乎不与晚星目光接触,只是机械地吃饭、出门、回家。晚星也异常沉默,早出晚归,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快美味”试点最后阶段紧张的联调测试中,用工作来麻痹和逃避家里令人难受的气氛。只有林朝阳,在画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图用他笨拙的方式调节气氛,但收效甚微。
裂痕依然存在,信任的修复需要时间,而更猛烈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汇聚。
上午九点多,周桂兰正在小店里忙碌,准备午市。她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老匠人互助社”的王师傅打来的。电话那头,王师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和一丝慌乱:
“桂兰!你快看看本地新闻!头条!出大事了!”
周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用另一部手机打开本地新闻APP。首页推送的红色标题,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眼前:
“‘塔里木新能源投资’实为惊天骗局!涉案金额超五千万,主犯赵某某等人已被警方控制!”
标题下方,是一张警方押解嫌疑人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熟悉的身形、那身曾让她觉得“气派”的polo衫……不是赵建国是谁?!
周桂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菜池。她稳住心神,颤抖着手指点开新闻。
报道详细揭露了这个以“塔里木光热发电示范项目”为幌子的骗局内幕:所谓“公司”是空壳,所谓“国家项目”是伪造文件,所谓“内部关系”和“保底协议”纯属子虚乌有,戈壁滩的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他们利用老年人对国家政策的信任和对“熟人”的依赖,以“高回报、稳赚不赔”为诱饵,在短短半年内,诱骗了数百名中老年人投资,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余万。直到一周前,有受害者发现无法提现,报警后,骗局才被迅速侦破。主犯赵某某(即赵建国)等人,已于昨日在准备外逃时被警方抓获。
新闻还特别提到,赵某某利用其早年工厂下岗职工的身份,专门在旧同事、老街坊中发展“下线”,利用熟人关系降低受害者戒心,性质极为恶劣。
报道最后,附上了警方提醒:警惕任何承诺“高额回报、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尤其是涉及“内部关系”、“国家政策”等说辞的。投资前务必核实公司资质、项目真伪,签订正规合同,不轻信“熟人”推荐。
周桂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扶着水池边缘,才勉强站稳。五千万……数百人受骗……赵建国被抓……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后怕,一阵阵眩晕。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晚星激烈反对,不是自己最后用账本和眼泪唤醒丈夫……如果丈夫真的被“老交情”和“发财梦”蒙蔽,把家里的二十万,甚至可能借来的钱,投了进去……
那后果,她不敢想。
她立刻拨通了林建国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电话那头是父亲沉闷沙哑的声音:“喂?”
“他爸!”周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你看新闻!快看本地新闻!赵建国!他那个项目……是骗局!他……他被抓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久到周桂兰以为信号断了。
“……他爸?你在听吗?”
“……嗯。”良久,才传来林建国一个音节,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回响。
“你看新闻了吗?”周桂兰急道。
“……在看。”林建国的声音很低,很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周桂兰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丈夫看到新闻时的样子。她不敢再刺激他,匆匆说:“你……你在哪儿?别乱跑,我马上回家。”
“不用。”林建国打断她,声音依旧低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没事。你看店。”
说完,他挂了电话。
周桂兰握着忙音的手机,心乱如麻。她知道,丈夫受到的打击,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重。那不仅仅是被骗未遂的后怕,更是对几十年“兄弟”信任的彻底崩塌,是对自己判断力和自尊心的毁灭性打击, 还有对差点将家庭拖入深渊的、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和羞愧。
她立刻给晚星发了信息,只有新闻链接和一句话:“晚星,赵建国是骗子,被抓了。你爸知道了。我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