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道歉,像一场迟来的甘霖,浇灭了家庭内部最灼人的火焰,也松动了那块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隔阂”的巨石。但骗局败露的余波并未平息,它以另一种更微妙、更持续的方式,侵扰着这个刚刚开始尝试愈合的家庭。
赵建国被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社区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比预想的更大。毕竟,他打着“回馈老同事”、“带领大家发财”的旗号,在向阳社区及其周边几个老厂区宿舍,着实“发展”了不少“下线”。其中,就有好几位是“老匠人互助社”成员的亲戚、邻居,或者和林建国一样,是以前的工友。
周四上午,林建国勉强打起精神,去了“互助社”的小隔间。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用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逃避内心翻腾的羞愧和外界可能的窥探。然而,他刚到没多久,王师傅就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面生的老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有七十多了,脸上带着焦急和未加掩饰的怀疑。
“老林,”王师傅把林建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是刘工他堂哥刘伯,还有张师傅对门的赵姨。他们……也投了那个‘光热发电’。”
林建国心里一沉,看向那两位老人。刘伯的眼神里是愤怒和质问,赵姨则更多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林师傅,”刘伯率先开口,语气很不客气,“建国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听说他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还给你留了份额?”
林建国喉咙发干,点了点头,艰涩地说:“是找过我,但我没投。”
“你没投?”刘伯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他,“建国说跟你最铁,有好事第一个想着你。你会没投?那你知不知道,他跟我们都说,你投了,还投了不少,说你是老工人,有眼光,信得过!我们就是看你‘也’投了,才……”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是因为相信林建国“也”投了,才跟着投的。现在赵建国是骗子,他们血本无归,自然会怀疑林建国是不是知情,甚至……是不是也参与了骗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林建国的脚底窜上头顶。他没想到,赵建国竟然拿他当“活广告”、“信用背书”!利用他这些年“老实、本分、手艺好”在社区积累的那点微薄口碑,去骗取更多老人的信任!
“刘伯,赵姨,”林建国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冤屈而有些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看着两位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林建国,以我的人格,以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我一分钱都没投给赵建国那个骗局!他找我,是想拉我入伙,但我女儿坚决反对,我老伴也不同意,我自己最后也觉出不对,就没答应。我不知道他跟你们说我投了,如果知道,我拼了命也会拦住你们!”
他的语气急切而真诚,眼底是尚未散尽的痛苦和此刻强烈的自证清白。刘伯和赵姨看着他,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愤怒似乎消退了些。
“那你……你咋不早说?不提醒提醒大家?”赵姨小声嘟囔,带着哭腔,“我那五万块钱,是我攒了十年,准备给孙子娶媳妇的……全没了……”
看着老人绝望的眼泪,林建国的心像被刀绞一样。他能说什么?说他被“老兄弟”的情谊蒙蔽,差点也上了当?说他因为羞愧和家丑,不敢声张?
“赵姨,刘伯,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是我……是我糊涂,没看穿他,也没能……拦住你们。但骗你们钱的,是赵建国,是那些骗子。你们应该赶紧去公安局报案,登记损失,看看能不能追回一点。”
“报案了,登记了,可警察说,钱可能早就被他们转移挥霍了,追回希望不大……”刘伯颓然道,忽然又抬头盯着林建国,“老林,你真没拿好处?没替他拉人头?”
“没有!绝对没有!”林建国斩钉截铁,“我要是干了那种丧良心的事,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重的誓言都发出来了。刘伯和赵姨对视一眼,终于没再追问。但那种不信任和隐隐的怨气,并未完全消散。两人叹着气,摇着头,步履蹒跚地走了。
小隔间里,只剩下林建国和王师傅。王师傅叹了口气,拍拍林建国的肩膀:“老林,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急疯了,钱没了,逮谁咬谁。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但林建国知道,这件事没完。赵建国用他的名字“背书”,骗了不止一两个人。随着案件细节进一步披露,受骗者名单公开,可能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带着同样的质疑,甚至更恶意的揣测。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羞耻。不仅仅是为自己差点被骗,更是因为自己的“名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骗子作恶的工具,伤害了其他无辜的人。而他,百口莫辩。
那天晚上回家,林建国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吃饭时,他沉默地提起白天的事。周桂兰一听就急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想?你也是受害者啊!”
晚星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她想到了这一层,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不只是父亲个人的名誉危机,也可能会影响到“老匠人互助社”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誉,甚至波及到母亲的小店。
“爸,这件事,咱们不能躲,也不能只是被动解释。”晚星沉吟道,“越躲,别人越觉得你心虚。越解释,在情绪激动的受害人听来,都像是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