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喧嚣与热闹,随着春晚最后一曲《难忘今宵》的余音,渐渐沉淀下来。守岁的倦意,在午夜绚烂烟火的震撼和新年钟声的庄重之后,悄然爬上每个人的眉梢。城市的灯火,在辞旧迎新的狂欢后,也似乎柔和、稀疏了些,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在提醒着这个特殊的夜晚。
按照往年惯例,林家四口在互道“新年好”、吃完热气腾腾的饺子后,就该各自回房休息,等待初一睡到自然醒的懒散了。然而,今年的除夕,晚星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与往年不同的提议:
“爸,妈,朝阳,新年好!按照咱们家的新五年规划,第一条就是‘丰富精神文化生活’。我提议,今年咱们换种方式‘守岁’——披着星光,去崂山看新年的第一场日出! 迎接2027年真正的、第一缕阳光!怎么样?”
这个提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除夕夜略显慵懒的湖面,激起了涟漪。周桂兰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迟疑:“爬山?大年初一凌晨?多冷啊!人也累……”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林朝阳却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好主意!姐!太酷了!我还没在崂山顶上看过日出呢!听说新年日出特别壮观!爸,妈,去吧去吧!咱们一起!”
“就是,妈,”晚星继续鼓动,“现在家里有车了(去年用家庭结余购置了一辆实用的国产SUV),咱们开车到山脚下,爬一段最经典、相对平缓的‘巨峰’线路,不用登顶,找个视野好的观景台就行。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是多云转晴,看到日出的概率很大!咱们带上热水、暖宝宝、厚衣服,就当是一次特别的‘家庭探险’!迎接新年,总得有点不一样的仪式感!”
或许是“新五年规划”的“精神文化生活”条款起了作用,或许是儿女眼中那跃跃欲试的光芒太有感染力,也或许是内心深处,也想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做点突破常规、值得铭记的事情,周桂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吧。可得多穿点!”
林建国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我去检查下车,加满油。” 这便是同意了。
于是,凌晨三点半,当绝大多数家庭还沉浸在梦乡或春晚重播的尾声时,林家四口人已经穿戴整齐——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像四只笨拙而温暖的熊,悄悄地出了门,坐进了那辆在夜色中静静等候的SUV。
林建国亲自开车。城市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新年音乐。周桂兰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装满热水和点心的保温包。晚星和朝阳坐在后座,起初还兴奋地小声说着话,但随着车子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亮,困意渐渐袭来,两人也相继沉默,或假寐,或望着窗外模糊的山影。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了半山的停车场。四下里黑得纯粹,只有几盏零星的山道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凛冽清新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车内的暖意和残留的睡意。
“到了,下车吧,活动活动,别冻着。”林建国熄了火,率先推门下车。
一家人互相帮忙,背好简单的行囊,打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清晰的登山石阶,开始向上攀登。这个时间,登山的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疯狂”的年轻背包客的身影,在手电光束中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在更浓的黑暗里。耳边只有风声,自己的呼吸声,和踩在石阶上轻微的“沙沙”声。
周桂兰起初有些气喘,林建国便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偶尔伸手扶她一下。晚星和朝阳体力好,走在前面探路,用手电为父母照亮脚下的台阶。山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但身体在运动中生出的热量,抵御了寒冷。抬头望去,墨蓝色的天幕上,竟然能看到久违的、璀璨的星河!在城市光污染中几乎消失的银河,在这里清晰可见,像一条流淌着钻石碎屑的银色天河,横贯苍穹,壮美得令人窒息。
“看!星星!”林朝阳兴奋地指着天空。
“真多啊……真亮……”周桂兰也仰起头,忘记了寒冷和疲惫,被这浩瀚的星空深深震撼。
他们没有选择登顶巨峰(那需要更专业的装备和时间),而是在一个视野开阔、背风些的观景台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同样等待日出的登山者,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或坐或站,裹紧衣物,目光投向东方那一片深邃的、尚未有任何光亮的墨色。
林建国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铺上带来的厚垫子,让周桂兰坐下休息。晚星和朝阳也挨着父母坐下。林建国从保温杯里倒出热水,分给家人。热水下肚,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时间,在寒冷的、充满期待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那片浓墨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最底层,似乎有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介于深灰和暗蓝之间的过渡。然后,那抹暗蓝向上侵染,颜色渐渐变浅,变成了青灰色,又透出隐隐的、鱼肚白般的微光。群山连绵的剪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映衬下,逐渐显露出雄伟而沉默的轮廓。
风,似乎也小了些。观景台上的人们开始骚动,有人架起了相机和三脚架。
“快了,快了。”晚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朝阳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