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放假食堂照常营业,林泠的校园卡是报道那天阿金亲自交给她的,在学校里的一切消费都可以用这张卡刷,看到她细瘦的手后还特意嘱咐她不用担心费用问题,这张卡不限额。
林泠不是爱贪小便宜的人,每一餐都按标准来,尽量不超额。
食堂里空调很足,加上热气腾腾的饭,让林泠暂时忘记了衣服被弄脏的事,舒音心情也好了很多。
两人打了饭,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明理楼离食堂远,平常这种好位置早就被先来的人抢占了,也就周末没人的时候她们才能享受到。
食堂外面种着好几棵栾树,枝繁叶茂的。过了八月,黄花早已凋谢,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粉绿色的灯笼果,许是时节还没到,一颗灯笼果上同时存在两种颜色,前半部分是粉红色,后半部分则是绿色,两种颜色之间像是有条人眼看不见的分界线,谁也没越过谁,竟出奇的和谐。
“泠泠。”舒音见她在发呆喊了一声。
“嗯?”
舒音:“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呀?”
“什么话?”
林泠刚刚在想地理课上老师介绍的栾树,书上说它耐寒耐旱耐贫瘠,还无污染。
她想,如果是人的话,还会有这种特性吗?
有吧,妈妈是这样,她在永宁县的很多朋友也是这样。
舒音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国庆有安排吗?”
“国庆?”林泠想了一下,确实,国庆马上就到了,以往的国庆她都是怎么过的呢?
六中的学习氛围没有一中这么好,放假寝室食堂照常开门,六中巴不得学生下午放假晚上就全部离校,所以之前的国庆,她都是回家,然后去书店坐上一整天。
永宁县的书店就那一家,老板娘叫吕彩凤,说话时嗓门很大,是个性格直爽的人,她经常去看书,久而久之两人也熟悉了,后来知道林泠成绩优秀后,一到放假就特意多做些饭,非要让她留下来吃饭。
林泠推脱不下,最后吕彩凤别扭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泠泠,凤姨就是想求你个事。”
那天吕彩凤难得穿上长裙,还化了点小妆,她本来五官就是偏艳丽型的,此刻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温婉极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吕彩凤是个单手叉腰就能把别人骂的狗血淋头连连后退,追着别人绕着书店跑三圈气都不带喘一下的神奇人物。
要是被她骂过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恐怕会被吓得当场晕过去。
林泠有些受宠若惊,“凤姨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吕彩凤对自己很好,林泠都知道,她没什么钱,经常来这里一待就是一个下午,然后什么也不买,她也不说自己,说到底还是占了人家的便宜。
“真的吗?”吕彩凤大喜,呵呵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其实,就是你也知道,小军马上要小升初了,但是那个数学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学不好啊,所以……”
吕彩凤说话有些吞吐,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办事,唯二的两次,第一次是求她父母别丢下她,第二次是求那个男人别不要她们母子,但这两次求人都落了空。
后来她一个人生下儿子又辛苦拉扯大,最难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早上给别人的早餐店帮忙,下午就去餐厅当服务员,晚上还要跑到车间上夜班,一天只睡几个小时。
一次下夜班回到家后发现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上面写了几个字,她没什么文化,但也认得那些字。
“小三。”
“贱人。”
“死。”
她想起前不久车间组长对她动手动脚,被她狠狠地踩了一脚,虽然不久后那个组长就被调走了,但车间里的流言却没有因此停止。
看到那些字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担心那群人有没有进家里,儿子有没有出事,顾不上身体的疲惫,手颤抖地掏出钥匙,怼了好几次后才不算顺利把钥匙插钥匙孔里,这间房太久没被人住过,钥匙早已生锈,吕彩凤手使不上一点力,咬着牙两只手用力一拧才打开门。
这只是一个小单间,黑漆漆的,窗户外面还是墙,窗帘是用长裙做的,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壳,还有从餐馆打包回来的剩菜剩饭,各种难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微弱的灯光把那堆纸壳的影子拉得无比宽、无比高,像是一座压的人喘不过来气的高山。
床的那边墙角上挂了两幅很旧的声韵母表,床上的鼓包听到开门声,先是往里面躲了下,随后才悄悄探出头,发现是妈妈后欣喜地跑过去。
那一天,吕彩凤十多年没哭过的眼睛终于被泪水浸润,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决心改变这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