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明白为什么了。
五皇子李宗胤,是宫里最没有前途的皇子。
生母梅妃不得宠,又缠绵病榻多年,先帝几乎忘了后宫还有这么一对母子。
旁人分到的宫殿雕梁画栋,他们母子住的却是北宫里最偏僻的旧殿,连匾额都褪了色,雨天漏水,冬日漏风。
时至今日,刘福忠都记得他第一次踏进那座宫殿的情景。
殿门虚掩,无人通传,无人引路,他刚走进前,闻到的第一缕味道是一股难闻至极,霉味混着发涩的药味的古怪气息。
他再往里走了几步,才看清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妇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上一床洗的发白的旧被子。
看见刘福忠进来,那妇人似是想起身,但她身体实在虚弱,刚刚立起身子就稳不住了,只能趴在床沿上急促的咳嗽着,刘福忠见的清明,那妇人掩住嘴角的手里渗出一丝鲜血。
……病成这样,可殿里却没有一个太医,不,甚至太医都是奢望,连一个婢女,一个宦官都没有。
刚进来的刘福忠傻愣愣的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才好。
就在这时,刘福忠忽然感觉到芒刺在背。
他侧身一看,发现在被光线掩住的床榻下面,有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把自己团得紧紧的。
那是个孩子,是个男孩,约莫5、6岁的年纪,但却不似同龄小孩般身体健壮,反而瘦的厉害,连脸上的骨头都瘦的清晰可见,唯有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只小猫,也像匹小狼一般死死盯着刘福忠。
“别靠近孤母妃!”
那孩子对着刘福忠就是一声轻呵,接着他露出牙齿,小小的犬齿在晦明的光线下闪闪发着光,如同一直护食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刘福忠被这话儿钉在原地,更是不敢动一下。
“胤儿……”
床榻上的妇人止了咳,虚弱地唤了一声。
那孩子立刻收起了浑身的刺,从床榻下爬了出来,踉跄着跑到妇人床边,趴上去,小手轻轻抚着妇人的胸口,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母妃……母妃……孩儿在呢……”
方才那凶狠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鼻酸的慌张和依赖,只见的那孩子小小的手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妇人的背,似又怕自己瘦弱的只剩下皮和骨头的手,咯疼母亲而不敢用力。
见的这一幕,刘福忠忽地鼻酸起来。
他原也是这样的。
他生在河西,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后来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当年他也是这般,眼睁睁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病重,一天比一天站立不起,最后瘫痪在床,生生在那破旧的土炕上疼死过去。
可他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再后来,河西大旱,他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实在在外头活下不去,这才净身入了宫的。
眼前这个孩子,分明就是当年的自己。
刘福忠跪了下来,朝着那孩子和那床榻上的妇人一拜。
“奴才刘福忠,见过梅妃娘娘,见过五殿下。”
床榻上的梅妃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抬起手,招了招让他靠近前来。
等刘福忠靠近,忽然,这个身份、地位都远高于自己的女人拉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彼时小小的李宗胤手背上,言辞恳切的说道。
“我……咳咳……怕是要不行了,宗胤,胤儿他年纪还小,烦请你多照顾他些。”
这话说起来,是有些可笑的,一个妃子,让一个底层小太监去照看一个皇子。
可,刘福忠看见眼前的母子,却不觉点了点头,这一答应便是他一生的承诺。
再后来,梅妃病更重。
可宫里什么地方?从来只有锦上添花,从未见过雪中送炭。
梅妃一个失宠的妃子,不仅先皇忘了个干净,连同后宫那些她往日的“姐妹”妃嫔也没一个来看望她的,甚至李宗胤急得向他的那些兄弟求援,都没一个人理他的。
梅妃宫中炭火日渐稀缺,刘福忠甚至自己掏俸禄买炭给梅妃煎药,自己给李宗胤补衣,日子过的苦,可万幸的是李宗胤慢慢开始放下戒备开始接受他了。
……这样也好,等这小子熬大了,分封出去当个一地藩王,再把梅妃和自己接过去,也算是熬到头了。
刘福忠想着。
可没想到才过了一年,梅妃死了。
那以后,李宗胤就变了。
他不在像小时候那般露出过依赖他人的面目,不再像小兽一般会护在他人身边,反而变得多疑而且阴沉至极。
他总是不说话,别的皇子欺辱他也不发一言,总是这般默默的,周旋在朝臣、皇子之中。
慢慢宫里就传出,五皇子是个傻子。
可,刘福忠知道,李宗胤不是,他是在等,等个机会。
没想到,真给他等到了。
先帝驾崩,皇子内斗,权臣把控朝政正需要一颗好把控的棋子当挡箭牌,缄言、“痴傻”的李宗胤立刻就成了不二之选。
刘福忠又想起登基那一夜,朝臣们都退了干净,整个空荡荡的大殿上唯留下李宗胤一人。
刘福忠推门进去,对着李宗胤说道。
“殿下……陛下,您该吃东西了……已经一整日……”
李宗胤默默回过身来,那双雪亮的眼睛再次看向他。
“福忠,朕只有你了。”
那一刻,刘福忠泪流满面,两人互相扶持多年,终于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万人之上的位置。
当年那个要他保护,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如今走到了这金殿之上,这一路的艰辛,这一路的刀剑,他都看过,都陪李宗胤体验过。
所以,李宗胤今日坐在养心殿内用那种冰冷的视线扫过他,露出那多疑又冰冷的性子。
刘福忠一点都不心寒,甚至是欣慰。
不是如此这般沉默多疑,李宗胤根本活不到今天!
若不是谁都不信,他早被那些权臣吞噬干净,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了一点了。
这深宫里,多疑冰冷不是病,是铠甲。
垂身下去的刘福忠嘴角复出一丝笑意来。
他可怜李宗胤,但他更敬重李宗胤。
可怜李宗胤失去了信人的能力,却敬李宗胤从未放弃活下去决心和迟早翻盘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