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微刚要反驳,裴衍话锋一转:“可偏偏我不是旁人。”
她闻言一怔。
裴衍这话说得太有歧义了,有点撩是怎么回事?
裴衍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你的花茶从无到有做到了平江城家喻户晓,果茶一出便引得同行争相模仿,”裴衍转头看向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这些都证明,你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这桩生意里最值钱的。”
他笑道:“既然最值钱的东西在你那里,那规矩自然也该由你来定。”
沈思微的眼睛亮了:“所以……你答应了?”
裴衍笑着点头:“我答应。”
沈思微不放心地追问:“你不再想想?”
“裴某虽然没听说过这种合作方式,但不妨碍我判断它的好处。”裴衍淡淡笑道,“更何况,沈娘子不会让自己亏钱。这一点,我还是信得过的。”
沈思微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暖,却还要嘴硬:“那是因为我的东西本来就好,跟你信不信我没关系。”
裴衍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也不是只看人情、不分利弊之人。”
一桩大事就这么敲定了,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沈思微还是松了口气。她看着他,忽然伸出了右手。
裴衍低头看着她伸到面前的那只手,不解其意:“这是……”
“合作愉快啊,”沈思微道,“在我的家乡,大家都用握手表示友好。谈成一门生意也可以握手,表示成交。”
沈思微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作,索性主动握了上去。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裴衍眼睛倏地睁大了,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那只手。
她的手掌裹着他的手指,暖暖的,像是一颗微小的火种,不声不响地落在了他心里不曾留意过的地方。
沈思微握了一会儿,很快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朝裴衍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把详细的条陈写好给你看,咱们再细谈。”
“……哦,好。”裴衍应道。
“那……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沈思微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桥的另一侧走了。
她的步子一开始还算稳当,可走出十几步之后便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桥,裙角在晚风中飞扬起来。
裴衍站在桥上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她握过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存着那点温度,他缓缓合拢手指,将那一点温度收进掌心里。
桥下的河水还在流淌着,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
远处更鼓又响了一声,沉沉地穿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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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城。
入夜的皇宫比白日里更加森然,层层叠叠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御书房内,烛火昏黄。
偌大的殿堂里只燃着几盏灯烛,大片的阴影吞噬了殿内的角落,压抑得像一口棺木。
龙案之后,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半靠在椅背上。
他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冷峻,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龙案的边沿,每叩一下,阶下跪着的人就瑟缩一下。
这便是当今天子,先帝的胞弟,刘裕。
御案前的地面上,跪着七八个人,皆是朝廷派往各地搜查的官员和暗探。他们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一群废物。”
刘裕淡淡开口,平静之下暗藏的怒意让跪着的人纷纷咽了口唾沫。
他闭上眼缓缓道:“朕给了你们多少人?多少银子?多少时间?从蜀地追到荆湘,从荆湘追到江南,追了几千里路,结果呢?”
底下鸦雀无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跪着的那几人,倏地拔高了声音怒道:“连一个重伤垂死之人都找不到!”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为首的那个壮着胆子开口:“陛下息怒……臣等在江陵一带搜查了数月,各州各县、大小村镇、官道驿站、深山野林,都翻遍了。那逆党受了那般重的伤,若是没有人暗中接应,断然是活不下来的。臣等以为……或许他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死了?”刘裕打断了他,冷笑起来,“朕派去的那一队精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到了江陵就全军覆没了。你告诉朕,是谁杀的?难道是一个身中数刀、奄奄一息的逃犯凭一己之力杀的?”
底下几人身子俯得更低了,额头紧贴着地面,谁也不敢再开口。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找不到,就别回来了。”刘裕漠然道,说话之间已定下这几人的生死。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在门口跪下禀报:“陛下,凌大人到了。”
刘裕的眼神微微一动:“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腰系犀角带,肩宽背直,步履沉稳。他走到龙案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臣凌巍,参见陛下。”
刘裕看着他,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起来吧。”
凌巍起身,垂首而立。
刘裕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那群人,看着凌巍故作头疼地道:“这些废物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除了给朕搬回来十几具尸体之外,一无所获。逆党刘子懿的行踪至今不明,朕很失望。”
凌巍微微欠身,道:“陛下保重龙体。”
刘裕从椅中起身,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停在凌巍面前。
“朕觉得,人一定还在江陵附近。他伤成那样走不远,必有当地的势力在暗中窝藏。江陵……”
刘裕念着这两个字,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还有靖安。”
他转过身去,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薛邑那个老东西驻守靖安多年,与先帝情同手足,和那逆贼更是有师徒之谊。若刘子懿逃到了江南,那薛邑就是他最有可能投奔的人。”
刘裕说着,转身看向凌巍:“朕要你亲自带人南下。先查江陵,再查靖安。给朕把那条漏网之鱼揪出来,活的死的都行,明白了吗?”
凌巍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
刘裕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凌巍,你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朕一直很欣赏你。朕入宫平叛那晚,你对青梅竹马的公主都毫不手软……”
他刻意在“公主”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还仔细观察着凌巍的反应,似是在品味什么。
“——想必对这个逆党,也不会让朕失望吧?”
凌巍垂下眼帘,面容沉静如水,没有丝毫破绽。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挥了挥手:“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凌巍再次跪拜行礼,起身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