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凌巍心向何处,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刘裕眼皮子底下,”裴衍道,“他若真的忠于刘裕,我们赌不起一次暴露。他若不是,那更不必冒险。”
刘子懿沉默片刻,点头道:“一切听你的安排。”
这句话,一个月前他也说过。
那时是在靖安,平南王府内书房。
那时裴衍刚经历营救失败、目睹百姓被屠杀、得知小翠死讯,他将自己关进房门内整整一日,从进入到撤退之间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拆解,一遍、两遍、三遍……
他知道失败不在于计划本身,他只是不知道如果不反复看一遍,那些画面会以什么方式反复出现。
但他没有多少时间沉溺其中,第二日他就去见了刘子懿和薛邑,把接下来的计划一一摆在他们面前。
“如今的局面对我们并非全然不利。刘裕没有玉玺,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他始终绕不过去的死穴。我会让人散播消息,再本就动摇的民心上再添一把火。”
“此外,除了王爷手中的兵马,如今诸侯之中对新皇不满者不在少数。他们虽各自都被打压,手中兵权有限,但若能集合起来,声势仍不可小觑。更何况各地百姓起义此起彼伏,民心向背,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刘子懿蹙眉道:“可若就这么打进京城,对百姓而言不是好事。”
“所以不能大规模起兵,”裴衍道,“我已决定进京,以献粮献钱为由面圣。进了京,才能做更多的事。”
薛邑挑了挑眉,刘子懿下意识道:“这太危险了!”
“危险的事多了,”裴衍平静地打断他,“殿下放心,我进得去,也出得来。”
刘子懿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南疆,”裴衍继续道,“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隐患,王爷的兵力一旦北上,南疆必然趁虚而入。所以……进京之前,我要亲自去一趟南疆。”
薛邑手里的茶盏顿了顿:“你去?”
“我去,”裴衍道,“中原历朝历代都将南疆视为蛮夷,不肯与之通商,也不肯真心安抚,这才是动-乱的根由。他们年年北上掠夺,不过是因为南境气候不丰,粮草、布料、铁器都奇缺,比中原恶劣太多,打不过就抢,这是本能。”
“可若能给他们一条更好走的路,他们未必要用命来拼。”
薛邑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以太子亲信的名义,许诺两国通商,划定边市,以中原富余之物换南疆-独有的货品,”裴衍道,“互惠互利,远比年年打仗划算。更何况,若他们真的铁了心要打,再给他们十年,也不见得打得过王爷,更何况王爷长子如今已在南境独当一面,他们心里很清楚这笔账。”
刘子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南疆的事若能定下来,后顾之忧去了大半。”
裴衍目光深沉:“待南疆那边谈妥,我亲自带商队进京。”
……
回忆散去,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刘子懿喝光了碗里的茶,重新开口:“还有一件事。”
裴衍看向他。
“那日你去山谷营救……”刘子懿知道小翠是他的亲信,这些日子来刻意没有提过,但眼下不得不提了。
他措辞了一下,继续道:“严挚见过你的脸,你如今以商贾身份入京,一旦他认出你来,不仅前功尽弃,甚至……”
“我知道。”裴衍不等他说完,接道。
“你之前说你自有办法,是什么办法?”刘子懿又问。
裴衍垂眸,略一沉吟,反问道:“殿下,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难叫人信服?”
刘子懿略微蹙眉,他不知道裴衍为何突然这么问:“什么意思?”
裴衍淡淡道:“一个人毫无理由地接近你,给你最需要的东西,自己却什么都不求。这样的人,你敢信吗?”
刘子懿不语,但那神色就是回答。
“天衣无缝的计划和毫无破绽的人,才是最危险的,”裴衍道,“严挚不蠢,刘裕更不蠢。若我进了这座城,什么软肋都没有,什么来历都干干净净,他们反而会生疑。”
刘子懿正思索着这话中的道理,裴衍又道:“所以,我不打算遮掩这件事。”
刘子懿一怔:“那你要如何?”
“比起天衣无缝,有时候把把柄和软肋亲手递出去,反而更叫人信服,”裴衍看着他道,“我会正大光明地告诉他们,我当日为何在那条山谷里,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裴衍一字一顿道:“因为我就是为她来的。”
刘子懿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些道理,是他从前从未学过的。
“殿下,人无癖,不可与交。一个有破绽的人,比一个无懈可击的人更好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