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位专家举起了手：“我问一个关于张某行为的问题。你们认为他的行为是应激反应而不是伪装，那么如果他是应激反应，为什么他会在那种情况下想到要给死者穿衣服？一个普通人看到尸体，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害怕和逃离吗？”

秦安玉接过这个问题，回答的速度很快，但语气很稳定：“这个问题我们在分析中也有过考虑。张某在笔录中提到他暗恋死者已经两年了，这种情感纽带会影响他在突发事件中的行为模式。他对死者有强烈的情感依附，所以在看到死者衣衫不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保护’。他想要保护死者的尊严，这种心理动机在心理学上是有依据的。同时需要指出的是，他的行为虽然有合理的心理学解释，但从现场勘查的角度，他的行为确实破坏了原始现场，给案件侦破增加了难度。我们不是在为他的行为辩护，而是在分析他的动机。”

专家听完，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法医学院的那位教授——肖屹璃认出他是法医学院的副院长刘教授，本科的时候给她上过《法医病理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排除头孢中毒的可能性时，依据是什么？材料里提到头孢类抗生素检验结果待补充，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怎么确定不是头孢中毒？”

肖屹璃看着刘教授，语速放慢了一些，确保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第一，毒物检验已经排除了常见毒物，头孢类抗生素虽然不在常规毒物筛查范围内，但头孢中毒的双硫仑样反应有其特异性的临床表现和病理改变，主要是乙醛在体内蓄积导致的血管扩张和氧化应激反应，会表现为明显的肝脏损伤。本案的病理检验中没有提到肝脏的异常发现。第二，胃内容物中检出了乙醇，但心血中没有检出，说明乙醇已经从胃部吸收进入血液循环了。头孢中毒的关键是乙醇和头孢类药物同时存在于体内，二者缺一不可。在没有头孢类药物存在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推定头孢中毒。当然，最终的排除需要等头孢类抗生素的检验结果出来，但在现有的证据条件下，头孢中毒的可能性低于失温致死。”

刘教授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汇报结束后，两个人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秦安玉长出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肖屹璃一眼，压低声音说：“刚才刘教授问你头孢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问题不刁钻，是必问的。”肖屹璃也压低声音回答，“如果他不问，我反而会觉得奇怪。”

后面上场的几组同学，汇报的内容各有侧重。第二组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也是跨专业组合，男生是法医学系的，女生是公安学院的。他们的结论和肖屹璃秦安玉一样，也是意外死亡，但在证据的分析上没有那么细致，特别是对反常脱衣现象的解释比较简略，只说了一句“冻死的人有时候会自己脱衣服”，没有讲病理机制。

第三组的结论完全不同——他们认为这是一起性侵后杀人灭口的案件，理由是头部有创口、衣服被脱掉、有人挪动尸体。他们的汇报中用了大量篇幅来分析张某的嫌疑，甚至提出张某可能因为求爱不成而起了杀心。这个结论在现场引起了一些低声的讨论，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

秦安玉侧头看了一眼肖屹璃，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有人这么想”的意味。肖屹璃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评价。

第四组是一组全是侦查学专业的学生，没有法医学背景。他们在汇报中承认自己无法独立分析法医学证据，于是采用了一种讨巧的方式——直接引用了初步尸检报告中的结论，没有做进一步的分析和解读。他们的结论是“死因待查，不能排除他杀”。

第五组是最后一组，法医学和侦查学的组合，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结论也是意外死亡。他们的证据分析和肖屹璃秦安玉的思路大体一致，但在几个细节上有所不同——他们对头孢中毒的排除不够彻底，只是说“材料里没有提供头孢的结果，所以暂时不考虑”，而没有从病理改变的角度去分析排除。

所有组汇报结束后，五位评委在台下闭门讨论了一刻钟。学生们坐在座位上等待，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自己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秦安玉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递给肖屹璃：“喝不喝？枸杞菊花茶，我妈非要我带的。”

肖屹璃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茶水的温度刚好，枸杞和菊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甜，但很清爽。她把杯子递还给秦安玉，说了一句“你妈挺会养生的”。

“她是给我养生的，她自己喝的是咖啡，一天三杯起步，四十多岁的人了，血压比我还正常，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秦安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无奈，好像对妈妈的这些矛盾之处已经习以为常了。

十五分钟后，评委们重新回到了教室里。公安学院的副院长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评语的信纸，清了清嗓子。

“经过五位评委的讨论，我们对今天各组的汇报给出了以下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