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屹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秦安玉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戴了一副墨镜,看起来精神很好。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肖屹璃没听过的英文歌,节奏不快不慢,音量刚好盖过车外的风声。
“吃早饭了吗?”秦安玉一边开车一边问。
“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肖屹璃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你要不要喝水?我泡了红茶。”
“你连红茶都泡好了?你也太周全了吧。”秦安玉伸手接过保温杯,单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嗯,温度刚好,不烫嘴。你这个保温杯保温效果也太好了,昨天晚上泡的?”
“早上六点半泡的,晾凉之后装进去的。”
“哦~这样啊。”
秦安玉把保温杯还给她,两只手重新握好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车子从市区的主干道拐上了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路两边的建筑从密集变得稀疏,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农田,远处的天际线从建筑群变成了山峦的轮廓。
“那个案子,周星的案子。”秦安玉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一个不太确定能不能碰的话题,“你是不是还在想?”
肖屹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树干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水,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是一样的,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滑过去,像一列静止的列车在向后行驶。
“有一点。”她最终说了实话。
“哪一点?”秦安玉问。
“那个孩子。”肖屹璃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周星。我在解剖台上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想的是他的年龄。十二岁。我带的第一个完整的案子,就是一个小我十四岁的孩子。”
秦安玉没有说话,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从一百一降到了九十,转到慢速车道。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路况很好,她的目光在路面和侧视镜之间来回切换,但表情很认真,是在听。
“我写鉴定意见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结论没有任何问题。”肖屹璃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在车里听得很清楚,“但我在想的是,如果我是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母亲,我看到那份鉴定意见,我会怎么想?上面写着‘头部外伤为癫痫发作的诱发因素,非直接死因’,从法医学的角度,这句话是准确的。但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她看到的是‘有人推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但那个人不用负刑事责任’。”
“法律上不用负刑事责任,不意味着不用负责任。”秦安玉说,“推人的那个孩子,周星,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他推了一下,一个同学死了,这个事实会跟着他一辈子。民事责任他跑不掉的,他的家长要赔偿,学校也要承担管理责任。至于刑事责任,检察机关会审查,但我估计大概率不会批捕,因为死因不是颅脑损伤,推搡的行为和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不够直接。”
“我知道。”肖屹璃说,“我知道法律上是这么认定的,我也认同。但认同不代表好受。”
秦安玉把车开进了服务区,减速停在一个停车位上,熄了火。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肖屹璃。
“你记不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秦安玉说,“她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面对尸体和现场,是面对活着的人。尸体会告诉你真相,但活人会让你觉得真相有时候很残忍。你是法医,你的职责是找出真相,把它写下来,交给法律。至于法律怎么用这个真相,那是法官和检察官的事。你不用替法律做决定,你也不用替家属承担痛苦。你要是替他们承担了,你扛不了多久。”
肖屹璃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服务区停车场上来来去去的人。有人从车里出来伸懒腰,有人牵着孩子的手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有人在便利店门口买水。这些都是活着的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死在了救护车上,也不知道有一个法医在为一个不是自己造成的死亡而觉得不好受。
“你妈说得对。”肖屹璃说。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了,说的都是她拿教训换来的话。”秦安玉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走吧,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今天不说案子了,说好了出来玩的。”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秦安玉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一些,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歌,节奏感很强,鼓点清晰。肖屹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山,山上的树大部分还是绿的,但有一些已经开始变黄变红,在阳光下像一片一片的色块拼接在一起。
九点四十分,车子到了桐山湖景区。
景区的大门是一排木结构的建筑,顶上铺着青瓦,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十几辆车。秦安玉把车停好,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股清新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对岸,水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细密的波纹,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环湖栈道沿着湖岸修建,宽约两米,铺着防腐木地板,两侧有木制的护栏。栈道的一边是湖水,另一边是山坡,山坡上种了大片的桂花树,十月中旬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两个人沿着栈道慢慢地走。秦安玉走在外侧,靠近护栏的位置,肖屹璃走在内侧。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过几秒钟再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远处有人在划船,船很小,只够坐两个人,船桨划开水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