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代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只有在说到母亲叫他小名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出现了一次波动，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审讯结束后，秦安玉从审讯室里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过一会儿就会灭掉，她用力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拿出手机，给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招了。两个都是他杀的。他母亲的那个案子，跟你写的鉴定意见完全一致。”

肖屹璃的消息回得很快：“确定了就好。”

秦安玉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确定了就好”这四个字是肖屹璃式的表达，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感叹号，没有“太好了”“太棒了”之类的感叹。但秦安玉知道，“确定了就好”这五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东西。

她收起手机，走回了办公室。桌上有厚厚一沓材料等着她整理，审讯笔录、物证清单、搜查记录、鉴定意见书、传唤证、拘留证。她坐下来，开始逐页地核对和整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地响，像秋天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的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六月末的夜晚来得比春天晚了一些，七点多的时候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到了八点就彻底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偶尔有人走过的时候会踩出一串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秦安玉把案卷材料整理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她把材料装进案卷袋里，用绳子扎好，放到文件柜里锁起来。然后她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六月底的风是温热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闷闷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的感觉。停车场的路灯亮着，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停车位的水泥地面上。

她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在开出停车场之前给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案卷整理完了，刚出单位。你睡了吗？”

肖屹璃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没睡，在看书。路上慢点开。”

秦安玉看着这行字，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挂了档，开出了停车场。城市的夜晚在车窗外流动，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明灭交替，像一种无声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

她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温热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刘志远说的那些话——“她说‘远远，疼’”——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不知道这根刺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但她知道，这根刺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就像肖屹璃右臂上的那道疤痕一样，是一个案子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但会慢慢变淡，变成皮肤的一部分，变成记忆的一部分。

“唉……”

她把车开进了自己住的小区，停好车，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了包，锁了车，上了楼。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安静得像一个空壳。她开了灯，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手机亮了，是肖屹璃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光斑，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那个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大到小，最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