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秦安玉靠在轿厢的玻璃上，脸朝着窗外，眼睛倒映着天边的晚霞，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橘色的光。

肖屹璃看着她，没有看窗外。

秦安玉的侧脸在晚霞的光线中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全部被那种光线软化成了某种肖屹璃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贴在脸侧，有几缕垂在肩膀上，在晚风中轻轻地飘动。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一排细细的扇骨，微微向上翘着，每眨一下眼睛，那排扇骨就上下扇动一次，像某种缓慢的、优雅的节拍。

肖屹璃的目光从她的睫毛移到她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的下巴，然后沿着她的颈线往下，落在锁骨的位置。那条浅蓝色的吊带裙的领口不低，但锁骨的线条还是露了出来，在晚霞的光线下形成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她看着秦安玉，心里那个在造浪池里被推了一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移动比上一次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从静止变成了缓慢的滑动，从一个模糊的方向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但仍然无法命名的方向。

那种感觉像是——她想要多看秦安玉一眼。不是法医观察损伤的那种看，不是朋友之间礼节性的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想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的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名字。她没有经历过这个，或者说，她经历过，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久远到她以为那种感觉不会再来了。

她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跟秦安玉说。她只是继续看着秦安玉的侧脸，在摩天轮最高点的那个瞬间，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秦安玉转过头来，发现肖屹璃在看她。

“看日落。”肖屹璃把目光移向窗外。

“骗人，你明明在看我的方向。”秦安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没有。”肖屹璃说。

秦安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脚下的城市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路灯、车灯、建筑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亮了，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画布上被点上了无数颗金色的光点。

肖屹璃也看向了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了一片细碎的光点，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的指节，那是她在思考或者紧张时的小动作。

她在想一件事，为什么秦安玉问她“你在看什么”的时候，她没有说“在看你”。不是不能说的话，朋友之间说“在看你”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在那一刻意识到，“在看你”这三个字如果从她嘴里说出来，可能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不一样的分量。

她不知道那个分量是什么。她决定不去想它。

摩天轮缓缓地转了一圈，轿厢回到了地面。工作人员打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游乐场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把整个园区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旋转木马的金色灯光在水面上投下倒影，过山车的轨道被彩色的灯带勾勒出轮廓，远处的摩天轮本身也在发光，像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环。

两个人从游乐场出来，在附近的一条美食街上找了一家餐馆吃饭。秦安玉点了一碗牛肉面，肖屹璃点了一份蛋炒饭。吃饭的时候秦安玉一直在说今天玩的项目哪个最好玩、哪个下次还要玩、哪个可以跳过，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画一张游乐场的攻略地图。

肖屹璃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吃一口饭。她的蛋炒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她看着秦安玉说话的样子，觉得她今天的状态和昨天在走廊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昨天的秦安玉是闷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今天的秦安玉是轻的、飘的、像是那些东西都被过山车的风、鬼屋的尖叫、造浪池的海浪和摩天轮的晚霞一起带走了，留在这里的是一个干净的、轻松的、真实的她。

吃完饭后，两个人走出餐馆，站在路边等车。秦安玉叫了一辆网约车，肖屹璃要坐地铁回去。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今天谢谢你。”秦安玉站在路灯下，把开衫拢了拢，看着肖屹璃，“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肖屹璃说。

网约车到了，秦安玉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之前回过头来看了肖屹璃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丹凤眼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

“晚安，明天不用上班，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秦安玉说。

“晚安。”

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地驶离了路边，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两团红色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在远处的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