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或者是害怕的一种更隐蔽的形式，不是害怕自己受伤，是害怕另一个人受伤。是害怕失去。

“怕。”肖屹璃说。

秦安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去，面朝楼梯。她的肩膀慢慢地沉了下来，整个人的姿态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更放松的状态，像是终于把一直扛在肩上的什么东西放了下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秦安玉说。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办公楼，走进停车场。秦安玉的车停在靠里边的位置，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肖屹璃坐进副驾驶。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来，拐上了主路，往肖屹璃住的方向开。

路上的车比来时少了很多，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车内明灭交替，橘黄色和暗影在秦安玉的脸上轮流出现，像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肖屹璃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动，没有目的地看，只是让自己的眼睛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今天本来应该是我请你吃饭的。”秦安玉突然说了一句。

“为什么？”

“上次游乐场是你请的。你说要请回来。”秦安玉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但至少不再紧绷了。

“那下次你请。”肖屹璃说。

“行，下次我请。不带我妈。”

车子停在了肖屹璃住的小区门口。肖屹璃解开安全带，拉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她转过身来看着秦安玉。

“你到家给我发消息。”肖屹璃说。

“好。你也是。”

“秦安玉。”肖屹璃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妈妈很厉害。你也一样。”

秦安玉看着她，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肖屹璃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肖屹璃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秦安玉的车开走。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两团红色的光，在远处的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回到家之后，她换了鞋，洗了澡，坐在书桌前。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苍蝇馆子里那个男人从背后靠近的姿势，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的瞬间，秦安玉伸出去推苏雪芮肩膀的手，苏雪芮抓住那个男人手腕的动作，秦安玉在办公室里握着水杯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还有在楼梯口，秦安玉问她“你不怕吗”的时候，她说的那个“怕”字。

她说的“怕”，不是怕那把刀，不是怕那个男人。她怕的是如果那把刀刺进去了，如果秦安玉冲上去挡在了前面，如果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要在法医室的工位上回头看向秦安玉的工位却发现那里空着，她怕的是这些。

这个认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她心里那杯一直很清澈的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把整杯水都染成了淡淡的、透明的蓝色。她看着那杯水，知道它变了，但她说不出它变成了什么颜色，也说不出那个颜色的名字。

她在书桌前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手机亮了，是秦安玉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肖屹璃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回复：“好，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想到秦安玉说“万一她今天那一把没抓住呢”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下细微的颤抖。那一下颤抖让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温柔的、更深处的触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一个交通事故的尸检报告要写，有一个伤情鉴定的材料要整理。日子还是要过的，案子还是要办的，饭还是要吃的。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秦安玉今天从苍蝇馆子出来的时候，在车上开的那个速度，比平时快了差不多十公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而绵长。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这头移到那头，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在黑暗里睁着一只明亮的、不会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