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上次那家烤肉店，你没吃成的那次。”秦安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肖屹璃听出了那层没有被说出来的遗憾，那次在烤肉店，因为突发事件两人那顿饭没有吃成，那些烤好的肉凉在了烤盘上，那壶茶从热放到了凉。

“行。”肖屹璃说。

两个人从法院门口出来，沿着人行道往烤肉店的方向走。风吹过来，把秦安玉的马尾吹得往后飘，把肖屹璃外衣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厘米，偶尔因为路面的起伏或者避让行人而靠近一些，然后又分开，靠近，分开，像是在跳一支没有编排过的、即兴的双人舞。

肖屹璃走在秦安玉的左边，右手垂在身侧。秦安玉走在她的右边，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五厘米，不远不近，是一个如果其中一个人想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但没有人伸手。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影子比她们本人更近一些，更近得多，影子里，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两厘米，几乎就要碰到了。

秦安玉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烤肉店里人不多，中午不是高峰期。两个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秦安玉点了跟上次一样的菜，五花肉、牛舌、烤肠、蘑菇拼盘、生菜和两碗米饭。服务员端着炭火上来的时候，红色的炭火在烤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肖屹璃用夹子翻着烤盘上的肉，五花肉的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在两个人的座位之间弥漫开来。她把第一块烤好的五花肉夹到秦安玉的碗里，就像那次在游乐场门口吃烤肉的时候一样。

秦安玉看着碗里的那块肉，没有说话。她把肉蘸了酱，包在生菜叶子里，一口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肖屹璃。”秦安玉叫她。

“嗯？”

“你今天在法庭上，律师问你问题的时候，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肖屹璃想了一下。她是紧张的吗？她不知道。在证人席上站着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律师的问题和她的回答上，没有余力去感受自己的情绪状态。她的心跳应该是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手没有抖，脑子很清醒，每一个问题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回答都组织得很完整。

“紧张。”肖屹璃说，“但准备过了，就没那么紧张了。”

秦安玉看着她，手里拿着筷子，筷子悬在烤盘上方，没有去夹肉。她的目光在肖屹璃的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她把筷子伸下去，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放进了肖屹璃的碗里。

“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肖屹璃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牛舌，牛舌上沾着烤焦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肉质紧实而有弹性，酱料的咸甜和牛肉的香味在口腔里融合在一起，是她喜欢的味道。

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完了。秦安玉结的账，肖屹璃没有跟她抢。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比中午的时候更斜了，照在街道上，把一切物体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在烤肉店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肖屹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安玉已经走到了路口，正站在人行横道前面等红灯。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马尾在风中轻轻地晃。红灯变成了绿灯，她迈步走上了人行横道，步伐不紧不慢。

肖屹璃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马路，走上对面的人行道，渐渐地变小，变小，最后融入了街角的人流里。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西走。

她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个没有人的巷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法庭上写的那些笔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滑过那些她提前准备好的问题答案，那些她在模拟质证中被刘主任问住的卡壳之处，那些她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反复推敲的措辞。

她把手机收起来，放回了口袋里。巷口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平和。

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