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说了一个名字。周队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林远把能说的都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桌面。秦安玉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也许这些东西从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背了，背了十一年，终于有机会卸下来了。

“林远。”秦安玉叫了一声。

林远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做的这些事，法律会给你一个结果。但我想告诉你，你为孟晓棠做的一切，她如果知道，她不会希望你是今天这个样子。”

林远看着秦安玉，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那种平静的、空洞的、像是什么都被掏空了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某种温度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个扭曲的弧度，是一个正常的、温和的、带着一点苦涩但也很真诚的笑容。

“她会的。”林远说，“她最了解我。”

秦安玉和周队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安玉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没有立刻系安全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的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晚霞，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沉甸甸的暗色。

她拿起手机，给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林远交代了刘安平和王晓萍的事。有证人，有录音。这个案子可能要变成两个案子了。”

肖屹璃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当年的霸凌案和现在的命案，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你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等我把材料整理好。可能需要你对孟晓棠的尸检报告做一些补充说明，如果当年的法医记录不完整的话。”

“当年的报告我看过了，写得比较简略。如果需要重新评估，我可以写一份专家意见。”

“好。”

消息发到这里就停了。秦安玉把手机收起来，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从看守所回局里的路不短，要开四十分钟。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明灭交替，像一种无声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泥土和嫩芽混合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浊气被置换出去了一些，整个人轻了一点。

她想起了林远最后那个笑容。那个笑容让她觉得难过，不是为他难过，是为孟晓棠难过。如果孟晓棠还活着，今年也快三十岁了。她也许会和林远结婚，也许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也许会像所有三十岁的女人一样，为工作上的事烦恼，为孩子不听话发愁，为老公忘了结婚纪念日而生气。她会在周末的时候和朋友出去逛街，会在春节的时候回娘家，会在看到夕阳的时候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她会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幸福的女人，有烦恼也有快乐，有眼泪也有笑容，会老，会变胖，会长皱纹，会头发变白，会和所有人一样，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另一个自己。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孟晓棠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停在了那个春天，停在了那个吊灯下面，停在了林远撞开门的那一刻。她的时间不再流动了，她的生命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琥珀，里面封存着她所有的可能性，那些没有来得及盛开就被掐断的花苞，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梦，全部被封在了那里面，永远地停留在了一个无法被触及的过去。

秦安玉把车停在了局里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是她平时戴戒指的位置。她把那枚戒指取下来了，因为她今天去看守所，怕金属探测器响。

她拿起那枚戒指，套回了手指上，大小刚好。这是一枚很简单的银质戒指，是她妈苏雪芮送给她的入职礼物，戒圈的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平安”。不是“幸福”，不是“快乐”，是“平安”。苏雪芮做了大半辈子刑警，知道在这个行当里，平安这两个字是多大的奢侈。

她进了办公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孙还在工位上写材料。秦安玉跟他打了个招呼，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林远的交代整理成了一份补充笔录，打印出来，放进了案卷袋里。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路灯连成了一条条橘黄色的线，把城市的轮廓勾勒了出来，像一张被光点亮的网。

远处有一栋楼的楼顶亮着一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被固定在那里、不会坠落也不会移动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