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过十分,苏晴用最后一丝力气拧开了家门。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从租好房子之后转天的早上八点踏入医院开始,她的人生就被按下了混乱的快进键。原本排好的白班加夜班,因为冬季流感季叠加各种层出不穷的呼吸道感染,医院人手瞬间捉襟见肘。她所在的呼吸科首当其冲,而作为科室骨干,苏晴在白班结束后,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紧急抽调到24小时发热门诊支援。
那之后的十多个小时,成了记忆里一片模糊而嘈杂的战场。发热门诊像个沸腾的哨所,哭闹的孩子、焦灼的老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压抑的呻吟,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将她团团围住。问诊、开单、解释、安抚,有时还要应对情绪激动的家属。夜班根本谈不上休息,只是人潮略有减退时的短暂喘息。好不容易熬到早晨交班,本该下班交接的她,又因为一位同事突发高烧倒下,不得不继续顶上,继续处理在发热门诊里奋战。
当她终于能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楼时,下午惨淡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不仅仅是缺觉,那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能量。连轴转的三十多个小时里,她只靠葡萄糖和咖啡硬扛,胃里空空如也,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种麻木的、钝刀割肉般的疲惫,从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里渗出来。
打开家门,屋内是一片熟悉的、死寂的冷清。这种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感觉,甚至暂时压过了心口的剧痛,让她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她踢掉鞋子,像一袋失去支撑的沙子,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摸出手机。
微信上有李萌萌的未读消息,有科室群里关于明天(周四)她正常白班的再次确认通知(这让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还有……陈峻峰。
他的头像很简单,一片深色的山峰剪影。一共是三条信息:苏医生,我已经到了,在枫林苑楼下。你大概几点到?不着急。发送时间下午2点50分。
第二条:“还没下班?路上注意安全。”发送时间下午3点半。
第三条:房子已经打扫干净了,钥匙在我这里。你忙完了联系我。发送时间下午4点。
苏晴盯着那行字,视线已经有些模糊重影。理智的弦早就崩断了。此刻支配她的,只有最原始的生理需求——睡眠。她顾不上这是否失礼,是否会给一个还算陌生的人带来不便,手指凭着本能,按下语音键:「陈先生,太抱歉了,我刚下了一个长班,把验房的事给忙完了,我刚看到你的信息,但我现在实在太困了。钥匙能晚一点吗?我想先睡一会儿……大概晚上八、九点,可以吗?」
发送。困意让她的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她甚至没力气去看是否发送成功,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朝下磕在茶几上,发出沉闷一响。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扯过沙发上常年搁着的绒毯,胡乱盖在身上,连头脸一起蒙住。
几乎是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色的、没有梦的深渊。
苏晴是被一阵尖锐的、源于身体本能的饥饿感生生拽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里饮水机上亮着微弱的光。她摸索着拿过手机,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晚上八点四十了!
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晰,睡前那排山倒海的愧疚感瞬间回笼。她猛地坐起身,手指飞快地打字:“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你这会儿下班了吗?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再找你取钥匙吧。”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陈峻峰:“没事,我还在加班呢,你不用急,过来就行。”
苏晴看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还在店里?是本来就在加班,还是……因为她?那句“我还在加班呢”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她无法追问,但那份体贴和毫无怨言,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更加愧疚不安。
她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过,头发因为蒙头大睡而毛躁地翘着。她随手抓了件最厚实宽松的羽绒服裹上,头发胡乱一扎,素着一张憔悴得吓人的脸,就匆匆出了门。
推开中介门店的玻璃门,暖意和灯光一起涌来。店里很安静,只有陈峻峰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合着,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看书——不,是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
目光相接的瞬间,苏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什么——是终于等到了的放松?是看到她安然出现的放心?还是……对她这副狼狈模样的了然?
他放下手机,起身快步走过来。苏晴这才注意到,他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半高领羊绒衫,衬得他肩线平直,气质比之前少了几分职业的棱角,多了些居家的温和,也……更显得他好像真的只是下班后留在店里处理点私事,而非刻意等待。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其实不用特意跑过来,我给你送过去也一样。”
“不用不用,”苏晴连忙摆手,脸上烧得厉害,一半是窘迫,一半是深深的歉意,“已经够麻烦你了,今天还让你白等那么久……真的对不起,我……”她语无伦次,想起他可能在冷风里空等的一个小时,心里就揪着难受。话没说完,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饥饿感袭来,她偏过头,掩住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立刻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陈峻峰看着她眼下那抹浓重的、连昏黄灯光都化不开的青黑,看着她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脆弱和强撑的歉意,不难猜想她之前在医院究竟是忙成了什么样——一股强烈的情绪狠狠撞上胸口。之前那条语音里那难掩的困倦,让她的话含糊不清,他反复听了几遍,才听清她说了点什么。那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有心痛她独自硬撑的极限疲惫,有对她敬业精神的敬佩,更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想要驱散她此刻所有不安和负累的冲动。
“我不怕你麻烦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味道。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苏晴猛地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这句话太过直白,彻底越过了中介与客户、甚至普通朋友之间那条约定俗成的安全线。它不再只是“服务”,而是一种近乎承诺的包容。
陈峻峰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耳根似乎有热意窜起,他心底闪过一丝懊恼——太急了,她刚经历了那么多,会不会觉得有压力?他迅速调整表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一点更务实的解释,试图将刚才那句话拉回一个安全的范畴:“我的意思是,你别有负担。房子的事,钥匙在我这儿,你随时来拿都一样,不麻烦。钥匙在这里,已经消毒过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钥匙,递给她,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句越界的话只是她过度疲惫下的幻觉。
苏晴压下心头那阵剧烈的、混合着酸涩与震动的悸动,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钥匙落在掌心,带着全新的、属于她自己的、安稳的气息,也带着眼前这个人毫无道理的包容。“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和卫生间的边角都处理干净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可以随时告诉我。”陈峻峰补充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分辨着她的情绪,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
“真的太感谢了,”苏晴摩挲着钥匙,声音有些发哑,除了感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省了我太多事,今天还……”
就在这时,“咕咕”一声清脆而绵长的腹鸣,毫无预兆地从她胃部传来,在过分安静的门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甚至带着回音。
苏晴的脸“腾”一下红透了,瞬间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胃部,羞窘得几乎要原地蒸发。天啊!她竟然在一天之内,在同一个人面前,把“不守时”和“饿到肚子叫”这两件最丢脸的事都做全了!
陈峻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很快便克制地移开目光,仿佛那尴尬的声音只是窗外偶然经过的车鸣。他动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语气轻松又自然,带着点温和的调侃,完美地接续了她未说完的道歉:“刚好,我也忙到这会儿没顾上吃饭。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这个点还开着,味道不错,走过去就行,正好……给你赔罪的机会。”
他的话语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她皱成一团的窘迫。苏晴抬头,对上他眼底平和的笑意,那里没有半分嘲弄,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理解和一种“这很正常”的坦然。心头的慌乱和羞耻感奇异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赖的松弛。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带着赧然,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好啊。都听你的。”
嘴上说着是“赔罪”的机会,陈峻峰却没带她去什么需要正襟危坐的餐厅,反倒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背街的老巷。巷子不宽,路灯昏暗,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温暖的灯光和模糊的电视声。最后,他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前。店面很小,门口挂着半旧的藏青色厚布帘,木板招牌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亮,“老张炸酱面”几个字深深浅浅。可里面透出的温暖光芒和那股霸道而朴实的食物香气——浓郁的面酱、炖肉的醇厚、清爽的菜码——却像一只无形而温暖的手,穿透寒冷的夜色,将人牢牢包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