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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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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群里瞬间炸了。

苏建国:!我马上看。小陈,你们现在安全到家了吗?晴晴怎么样?

赵亚茹:我的天!这怎么就传网上去了!那些人怎么什么都拍啊!晴晴不能看这些!绝对不能!

李萌萌:我靠!我刚点开!这角度……陈哥你放心,我跟我爸马上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平台或者认识的人,起码别让人扒出晴晴姐个人信息!你们在家锁好门!

李文涛:视频我看了。舆论发酵很快,焦点集中在‘孕妇’、‘非标准操作’、‘冷静得异常’这几点上。小陈,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物理上隔绝信息源。家里的电视、平板、甚至收音机,暂时都不要让苏晴接触。你们自己也尽量少看相关讨论,负面信息会传染焦虑。

陈峻峰一一回复,心稍微定了一些。他又立刻给吴主任发了信息,简要说明情况,并转发了视频。

吴主任的回复很快,语气严肃:“陈先生,情况我了解了。视频具有极强的传播性和争议性。苏晴目前的状态,绝对不适合接触任何外界评价,尤其是负面和争议性言论。这极有可能抵消甚至逆转她因救人而产生的积极体验,引发严重的自我怀疑和焦虑。请务必做好信息隔离。我会在下次会谈时,专门就此与她进行沟通和疏导。目前,保护她的心理环境是第一要务。”

有了明确的方向,陈峻峰和苏建国、赵亚茹迅速统一了行动:家里断网(只保留陈峻峰手机必要联系),电视线拔掉,报纸暂时不取。苏晴的手机早就因为怕她搜索负面信息而由陈峻峰保管。李萌萌和她爸则在外部尝试努力,看能否为可能的热搜降温。

最初两天,在全家严密的“信息防护”下,苏晴似乎对网上的风暴一无所知。她的状态甚至因为那次耗尽全力的抢救和后续的深沉睡眠,显出一种奇异的、缓慢的“松动”。她的话依旧少得可怜,但开始更长时间地注视窗外的绿树,偶尔会对赵亚茹做的某样小菜多动一筷子,甚至在赵亚茹询问“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小超市买点鸡蛋”时,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变化让赵亚茹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她谨记吴主任和大家的叮嘱,绝口不提任何相关话题,只是像往常一样,念叨着菜价,说着邻里闲话,带着苏晴慢慢走下楼梯,走向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菜市场喧嚣、嘈杂,充满活色生香的生活气息。苏晴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半步,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水灵灵的蔬菜、游动的鱼、和讨价还价的人群。她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的世界,带着淡淡的疏离。

就在赵亚茹在一个熟识的菜摊前挑拣西红柿时,旁边两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的闲聊,清晰地飘进了苏晴的耳朵。

“哎,你看那个视频没?就海边那个,孕妇拿针扎人脖子救人的?”

“看了看了,吓死个人!那针头多脏啊,就往人脖子上戳?还用嘴吹?我的天,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就是啊,看着是挺勇的,但那手法也太……那叫什么,野路子!我儿子学医的,他说正规医院哪能这样搞,感染了算谁的?搞不好人没救回来,还多遭罪。”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这种时候,还是得等专业的来。瞎逞能,好心办坏事怎么办?”

“那孕妇看着也挺冷静,冷静得有点吓人……”

声音不大,但在苏晴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她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手里下意识攥着的、赵亚茹刚递过来的一小袋青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亚茹猛地回头,看到女儿煞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又听到旁边依稀的议论,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明白了。她慌忙弯腰捡起菜,也顾不上买了,一把挽住苏晴冰凉僵硬的胳膊,连声道:“晴晴,咱们不买了,先回家,妈突然想起煤气好像没关严……”

苏晴任由母亲拉着,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喧嚣的菜市场。那些嘈杂的人声、气味,迅速褪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那两段对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越来越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针头多脏啊……”

“野路子!”

“正规医院哪能这样搞……”

“感染了算谁的?”

“瞎逞能,好心办坏事……”

“冷静得吓人……”

回到家,苏晴径直走向阳台,在自己的躺椅上坐下,面向窗外,一动不动。赵亚茹焦急万分,又不敢多说,只能赶紧给陈峻峰和苏建国发信息。

从那天下午开始,苏晴似乎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但这一次,壳里不再是单纯的疲惫和空洞,而是充满了无声的、激烈的自我审问。

她不再看窗外,而是长时间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拿起针头,刺了下去。她开始反复回忆、推演每一个细节:针头是新的,密封的,但丢弃针筒时暴露了……她浇了碘伏,但海水是脏的,溺水者的皮肤是脏的,血沫是脏的……她用嘴吹气了,这是最不规范的,但当时除了嘴,还有什么能形成正压?……针头够粗吗?位置偏了吗?会不会已经造成了看不见的损伤?那个年轻人,后来真的没事吗?会不会因为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

“难道看着那个人去死吗?”

这个声音在她心底微弱地响起,带着不甘和一丝愤怒。但立刻被更响亮的质疑压过:“可如果你所谓的‘救’,带来了更大的伤害呢?如果你的‘专业’,其实是‘不专业’甚至‘错误’的呢?”

她记得要消毒,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用碘伏冲了冲。她记得要保护自己,事后擦了淡盐水漱了口。她在极限条件下,做了所有能想到的事。可在别人——在那些“懂行”的人甚至普通路人眼里,这只是“野路子”,是“瞎逞能”,是“吓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时那种冰冷的、剥离情绪的“冷静”,是不是也是一种“不正常”?一个“正常”的、有感情的人,面对那种场面,怎么会那样?

自我怀疑像黑色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刚刚因为“救人”和“本能重现”而悄悄点燃的那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你可能错了”、“你不够好”、“你吓到别人了”的冷风吹拂下,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陈峻峰和家人们焦急地看着她重新沉寂下去,甚至比之前更甚。她不再关注外界任何微小的变化,所有的心力,似乎都内耗在了那场永无止境的、关于“对错”与“价值”的无声审判之中。

刚刚泛起一丝涟漪、似乎要趋向平静的水面,被一颗意外的石子(路人的议论)击中,涟漪扩散,却撞上了看不见的礁石(外界的评价与自我怀疑),激起了更混乱、更难以平复的漩涡。

苏晴刚刚抓住的那块名为“医生本能”的粗糙礁石,此刻,正被她自己反复摩挲、审视,怀疑它是否真的坚固,抑或只是另一块即将碎裂的、无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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