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几轮如同地狱般的药物调整后,苏晴的状况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新的药物方案像一只勉强能握住舵的手,在惊涛骇浪中稳住了方向。暴食的欲望退潮了,虽然食欲依旧不振,但至少不再失控。失眠的酷刑减轻了,夜里的睡眠虽然浅而易醒,但总归能断断续续睡上五六个小时,不再是那种睁眼到天亮的漫长折磨。那种诡异的、空洞的欣快感和不受控制的肢体麻木,也再未出现。
她眼中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进了一些。抱着小星星时,听到婴儿无意识的咿呀声,她的唇角偶尔会弯起一个真实的、虽然短暂但带着温度的弧度。深夜里,陈峻峰起身冲奶粉,她能感知到他动作中的疲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一句:“辛苦了。”
吴主任在复诊时,看着苏晴略显清减但眼神不再涣散的面容,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但陈峻峰捕捉到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一毫米。
“药物调整算是初步稳住了。”吴主任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轻松,但那轻松底下,依旧是审慎的严谨,“但光靠药物不行,还需要行为激活,重建积极的生活节奏。找点简单的、你以前可能感兴趣但没时间做的事,从最基础的开始,重新建立生活的秩序感和掌控感。”
陈峻峰把这话像圣旨一样刻在心里。他想起很久以前,苏晴窝在沙发里,翻着手机上的美食视频,眼睛亮晶晶地说:“等以后不忙了,我得把我的烤箱拿出来用,学学烘焙。你看这个曲奇,多可爱。”那时候,她刚结束一台复杂的手术,脸上虽有倦色,但眼里有光。那些收藏的食谱视频,一次也没实践过,像许多个“等以后”一样,被搁置在生活的角落,蒙上了灰。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像在试探一片新结的、不知厚薄的冰面:“晴晴,要不……我们试试做点饼干?很简单的那种,失败了也没关系,就当玩。”
苏晴当时正抱着小星星,眼神有些飘忽,落在不知名的虚空。过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才缓缓聚焦,从陈峻峰忐忑的脸上,移到窗外。秋日的阳光淡淡的,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应答的气音。
烤箱被找出来,安静地站在厨房一角,像个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伙伴。面粉、黄油、糖粉、各色模具……零零散散摆了一料理台,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竟有几分热闹的仪式感。
第一次尝试,最简单的黄油曲奇。苏晴的动作很慢,很滞涩,像一台许久未用、齿轮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学习如何运转。称重时会对着电子秤的显示屏发呆,仿佛不认识那些数字;打发黄油时,手臂显得绵软无力;最简单的裱花袋在她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总想往外乱挤的顽童。陈峻峰就站在她半步开外的地方,不说话,不插手,只是看着。在她需要时递个刮刀,或者在她因为面糊太干、挤得费力而焦躁蹙眉时,轻声说:“没关系,我们加点牛奶试试,或者换个方法,用手捏也行。”
第一盘曲奇出炉,形状各异,有的边缘焦褐,有的中心还软着,歪歪扭扭地躺在烤盘上,谈不上美观。但厨房里弥漫开的、浓郁的黄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气,却有种奇异的、温暖人心的力量。那香气是具体的,踏实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也似乎钻进了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
苏晴拿起一块烤得还算像样的,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很甜,有点干,离“美味”尚有距离。但她慢慢地咀嚼着,口腔里是粗糙的颗粒感,甜味在舌尖化开。许久,她抬起头,对一直紧张望着她的陈峻峰,轻轻说了句:“……还行。”
陈峻峰心里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句轻飘飘的“还行”撬开了一丝缝隙。微弱的光,挣扎着透了进来,照亮了深处压抑太久的黑暗。他立刻拿起一块烤得最焦黑的,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咀嚼得很大声,笑着说:“好吃!酥脆!下次咱们少烤两分钟,肯定完美。”
从那天起,烘焙不再仅仅是“尝试”,它成了苏晴每日必修的功课,一种沉默的仪式。面粉的筛落,黄油的软化,蛋液的融合,烤箱预热时发出的嗡鸣,计时器“叮”的一声脆响……这些琐碎的、充满秩序感的步骤,像一个个锚点,将她飘忽的、时常想要沉没的意识,暂时固定在某处。从最简单的玛格丽特饼干,到稍复杂些的蔓越莓司康,有成功,有惨不忍睹的失败。失败时,她会对着烤盘里那团辨不出形状的焦黑物质发呆,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就滑入彻底的麻木或自我厌弃的深渊。有时,她会极轻微地撇一下嘴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一句:“又浪费了。” 那语气里,有懊恼,但似乎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对自己的宽容。成功时,她会小心翼翼地将成品装在白瓷盘里,端给陈峻峰,端给过来帮忙的父母尝,那双总是显得空茫的眼睛里,会闪烁一点点极细微的、类似于“期待认可”的、微弱的光。
陈峻峰每次都吃得很认真,咀嚼得很慢,然后给出具体的评价:“这次很酥,黄油味儿正。”“糖好像可以再少一点点?不过这个甜度爸应该喜欢。”他知道,她在努力。一点一点,从那片情绪的废墟里,捡拾起生活破碎的砖瓦,尝试着,笨拙地,重新搭建。这个过程缓慢,时有反复,像在风雨中蹒跚学步的孩子,走三步,退两步。但总归,那双脚是在向前挪动了。他看着她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专注地揉着面团(虽然力气不大),或者小心翼翼地把饼干胚一个个摆进烤盘,指尖沾着面粉,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他会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他的晴晴,正在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往回走。
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似乎也随着烤箱里一次次升腾起的、带着焦香和甜味的热气,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夜里,他依旧警醒,捕捉她每一个翻身,每一次呼吸的变化;白天,他依旧细致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说话语调的起伏。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分每秒都如同踩在即将崩断的钢丝上,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恐惧。
中秋快到了,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属于节日的甜暖气息。有一天,苏晴翻着手机里收藏的食谱,手指停在一个色彩鲜艳、造型精致的月饼图片上。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做点月饼吧。”
陈峻峰有些意外。月饼,可比饼干、司康复杂多了。从炒馅到和面,到包制、压模、烘烤,每一步都需要耐心和细致。“会不会太累?”他担心地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试试看。”苏晴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坚持很微弱,像风里的一点残烛,但确实在那里。
她选了相对简单的桃山皮月饼。自己炒制馅料,红豆沙要炒到起沙,莲蓉要细腻,加一点点碾碎的坚果增香。揉面,分剂子,包馅,压模。她的动作依旧不快,但很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厨房里安静,只有锅铲翻炒红豆沙时沙沙的轻响,面团在掌心揉搓时细微的窸窣,以及模具按压在面团上“咔哒”的、清脆的声响。陈峻峰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偶尔去哄一哄醒来咿呀出声的小星星。
当第一批月饼出炉,金黄的色泽均匀漂亮,模具压出的花纹清晰雅致,混合了奶香、豆香和坚果焦香的温暖气息充盈了整个厨房时,连过来帮忙的苏母都忍不住“呀”了一声,真心实意地夸赞:“做得真像样!这花纹,这颜色,比外面卖的还好看!”
苏晴拿起一个月饼,放在掌心看了看,小心地掰开。皮和馅结合得刚好,馅料绵密,油润适中。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甜度刚好,豆沙的细腻里带着一点点莲蓉的清香。她咽下去,慢慢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但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但确实存在着。
“成功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似乎比平时多了点精神,话也多了一两句。睡前,她对陈峻峰说:“多做一点吧。给吴主任,还有科室的同事……你单位的同事,也送一些。谢谢他们一直……惦记着。”
陈峻峰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着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她知道感恩了。她在尝试,笨拙地、试探地,重新伸出触角,去触碰那个她曾一度远离的外部世界,去建立那些被疾病几乎斩断的连结。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好!多做点!多做几种馅儿的!”
接下来的两天,苏晴花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在厨房里。和面,炒馅,包制,烘烤。也许是终于独立完成一件“像样”的事情带来的些许成就感,像一颗微小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内心的某个角落;也许是临近佳节,空气里那股看不见的、属于团聚和温暖的氛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她的话似乎也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简短,但不再是全然的单音节,偶尔会问一句“糖是不是少了”,或者看着窗外的天色说“好像要下雨”。
然而,就在中秋前夜,那点微弱的光亮,似乎又被什么遮蔽了。
也许是连日劳神消耗了本就稀薄的心力,也许是节日临近带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无形压力——家人团聚的期待,对外展示“好转”的隐约负担,或者仅仅是对“应该快乐”的节日气氛感到的隔阂与疲惫。又或许,仅仅是抑郁症这只黑狗,再次悄无声息地靠近,用冰冷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脚踝。
躺在床上,白天烘焙成功带来的那点微末的愉悦,早已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般的疲惫和烦躁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躁感,像无数细小的蚂蚁,顺着血管爬行,啃噬着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平静。大脑异常清醒,毫无睡意,各种杂乱无章的念头、破碎的画面、遥远的噪音,在黑暗的幕布上盘旋、冲撞。她听着身边陈峻峰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已经够累了,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他眼里的红血丝和刻意隐藏的疲惫,她都看在眼里。
不能再吵醒他了。 这个念头,在寂静的深夜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带着自我厌弃的尖锐棱角。不能再因为自己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失眠,而把他拖起来,再看到他眼中那竭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忧虑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不想成为那个永恒的负担,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易碎品,哪怕只是多一次。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身旁好不容易入睡的人。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朦胧的路灯光,她像个影子般飘到客厅。她的药,就放在茶几的抽屉里。吴主任开的药中,有一种是带有镇静助眠成分的。她记得,吴主任似乎说过,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酌情稍微加一点剂量,但一定要谨慎。
“酌情……加一点……” 她在心里默念,舌尖尝到一点药物的苦涩幻觉。今晚,应该就是“实在睡不着”的情况吧?就这一次,稍微多吃一点点,只要能睡着,只要不吵醒他,只要不让他再担心就好。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我说服的急切,压过了理性残存的微弱声音。她没有去仔细回想或查看说明书上关于“酌情”那可能用小字标注的、具体的、严谨的定义,也完全忘了自己久病初愈的身体,代谢可能与常人不同。在那种混合了急于摆脱当下痛苦、渴望自我解决问题、以及最深切的、不愿再成为爱人拖累的复杂心绪驱使下——那心绪本身,就是疾病扭曲的一部分——她比平时多服用了接近三倍的剂量。
药效袭来得比她预想的迅猛、霸道得多。强烈的困意不像潮水,更像一堵厚重无比的黑色墙壁,轰然倒塌,将她瞬间吞没。那恼人的焦躁,那清醒的痛苦,顷刻间被碾得粉碎,连带她残存的意识,一同坠入无边无际的、药物强制带来的黑暗深渊。她勉强支撑着发软的双腿,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着挪回卧室,甚至来不及重新躺好,就一头栽倒在床边,陷入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陈峻峰是被小星星响亮的、带着不满的哭声唤醒的。紧接着,是隔壁陈母窸窸窣窣起床、轻声哄孩子的声音。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亮的光带。他习惯性地翻了个身,手臂舒展,去寻找身旁那个温暖的身体,想把她搂进怀里——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晨间仪式,一个确认彼此安在的、温柔的触碰。
手臂揽过去,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床单。苏晴蜷缩在靠她那边的位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峻峰初时并未在意,睡意还未完全消散的大脑有些昏沉。他迷迷糊糊地又靠近些,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习惯性地想去吻她的额角——那是他每天醒来,确认她存在的另一种方式。
嘴唇触及的皮肤,是一片不正常的冰凉。还有,太过安静了。没有睡梦中的轻浅呼吸,没有被他搂抱时下意识的细微挪动。她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冰冷,僵硬,了无生气。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沉,沉入无边冰冷的黑暗深渊。
“晴晴?” 他声音发干,带着未醒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晴晴?” 他提高了声音,手上用了点力,摇了摇她的肩膀。
依旧毫无反应。那身体软绵绵的,随着他的晃动而晃动,却没有任何自主的回应。
巨大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扼住了他的呼吸,冻结了他的血液。睡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灭顶的、灵魂出窍般的战栗。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去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不……不可能……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扑到苏晴放药的抽屉边,手抖得几乎打不开抽屉。药盒被胡乱地抓出来,他瞪着里面的药片,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平时应该有的数量,此刻明显少了。少了不止一片,是好几片!
一个最可怕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意识。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腥气和肝胆俱裂的破碎感。他转身冲回床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苏晴软绵绵、毫无生气的身体抱起来。那身体那么轻,那么冷,像一片即将随风飘散的落叶。他紧紧抱着她,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冲出了家门。他甚至忘了穿鞋,忘了拿手机,忘了拿任何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轰鸣的念头,像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医院!去医院!救她!救她!!
清晨的街道,车辆稀少。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后视镜里是否有警笛闪烁。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有怀里那冰冷的、仿佛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躯体,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痛楚。一路飙车到医院,他抱着苏晴冲进急诊室,声音嘶哑变形,破碎不堪:“救她!快救她!她吃药了!叫不醒!叫不醒啊!!”
急诊室瞬间进入了另一种节奏。刺眼的白光,嘈杂的人声,迅速围上来的医护人员,担架车滚轮划过地面的尖锐声响。他被隔绝在抢救区域之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断开合、有白大褂匆忙进出的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画面在疯狂闪回、爆炸:手术室外她最后看他的眼神,ICU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她第一次对小星星露出那个虚弱的笑容,她在厨房暖光下专注揉面的侧影,她笑着说月饼“成功了”时嘴角那点微光……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凝固、碎裂,只剩下此刻,她蜷在自己怀里,冰冷、苍白、毫无生气的样子。
如果……如果她真的……
不!不能再想下去!那种灭顶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最凶猛的野兽,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原来,一直以为在好转,一直以为看到了希望,一直以为快要熬出来……都可能是幻觉。原来,那只黑狗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蛰伏在暗处,随时可能跳出来,给予最致命的一击。而他,竟然放松了警惕,竟然以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但带着一丝松缓:“洗胃很及时,药物剂量虽然比较大,但幸好没到最危险的致死量。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转到留观室继续观察监护,防止并发症。”
陈峻峰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撑住墙壁。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对着医生,重重地、机械地点了点头。
苏晴是在下午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先是喉咙和食道里火烧火燎的灼痛,然后是胃部抽搐般的难受,紧接着是全身骨头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无力。脑子昏沉得像灌满了湿透的铅块,每一次试图思考,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惨白的天花板,鼻端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然后,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对上了床边那道视线。
陈峻峰就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眼睛是骇人的赤红色,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早晨那套,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哪里蹭到的污渍。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瞬间心悸——那里面有劫后余生尚未散尽的惊悸,有深入骨髓、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有极致的、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血丝的绝望和……愤怒。
看到她睁开眼,陈峻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被轻轻拨动。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扑上来,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她感觉怎么样。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在陷阱里挣扎了太久、伤痕累累、濒临疯狂的困兽,在思考着最后一次扑击。
苏晴被这骇人的眼神钉住了,心脏在喉咙口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胸腔。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刮出一丝砂纸摩擦似的嘶声。
然后,陈峻峰的声音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为什么……苏晴,你告诉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