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忘了还剩一小时不到就得继续回去上班,陷入昏睡前迷迷糊糊扯着林荀袖子,口齿不清交代:“要叫醒,迟到扣钱……”
林荀不语,摸着口袋里指甲盖大小的铝箔板,里面的药片还剩四分之三;他找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欣赏着李佑睡着的样子。
这张嘴真是烦死了。
还是安安静静的更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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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千叮咛万嘱咐,睡觉都牵挂着的半天工资还是泡汤了;倒不是因为林荀,他醒的时候时间刚好,林荀不在,出门的时候酒店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卡,告诉他以后每天中午都要按时过来休息,午饭也会跟着送过来。
这是林荀的要求,这个Alpha明知道李佑不会忤逆他,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工作人员有意无意透露只要一天见不到李佑影子,自己这个月绩效就会立刻清零。
同为打工人,李佑明白这有多残忍。
酒店就在公司对面,步行五分钟就到了,算不上麻烦。
李佑困惑,他不知道林荀意欲何为——不是惩罚,没有责怪,就是件稀松平常却处处考虑周到甚至堪称完美的事。
调出聊天界面,两人自互换联系方式后只说过寥寥数语,透着满屏的生疏;李佑想了想,还是给林荀发了条消息,说谢谢他。
前脚刚发完消息,后脚林父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下午两点,烈日当头,街上行人稀少,人行道上的红灯变绿,李佑停在原地,听着林父的咆哮手足无措。
旁边有几个过道人从后面撞了他几下,肩膀受到外力撞击,一下子把他从迷茫中撞醒,李佑这才发现握着手机的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手指不受控制按灭锁屏键,紧接着又按亮。
林昭宁昨晚遭遇意外出车祸了,轻微脑震荡,右臂骨折,可就算这样,他本人从昨晚入院接受治疗到现在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李佑除了脑子乱就是心慌,假都没来得及请,从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就匆忙往医院奔去。
医院里,白钰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差点哭晕,林父担心他肚子里孩子的安危,让助理把人送回家好生调养,杨莞则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林昭宁没醒,能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还是没查出来原因;医生委婉地问患者是否以前出过很严重的车祸,可能是病人潜意识逃避灾难而不愿意醒过来,这种情况较为棘手,苏醒后的患者可能为了保护自己主动选择遗忘部分记忆,甚至性情大变。
心理问题,往往要比生理问题难解决的多。
“我看病人婚姻状况一栏写的是已婚?如果他的Omega能陪在身边释放安抚信息素,情况可能会有所好转,毕竟是自己的Omega,刻进嗅觉神经里的记忆不会说谎。”
医生自然而然认为这位Alpha的伴侣是位Omega,只是话音落地那刻,他看见眼前中年男人脸色更差了。
林父敛好情绪送走医生,又把走到一半的白钰给叫了回来。
李佑赶到医院时,还没进病房,在病房门口就被林父兜头一巴掌打得侧脸高高肿起,紧接着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被打懵了,林父向来看他不顺眼,以前林昭宁护着他也就罢了,如今林昭宁躺在床上处于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都尚未可知。
积攒多年的不满顺势一股脑发泄出来,从李佑不起眼甚至在他看来有些腌臜的家世骂到婚后几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骂的最多的莫过于几年前那场车祸。
“昭宁为了你忤逆我,为了你好生生废了条腿,险些成为一个废人,你们在一起十二年又怎样,你为他付出过什么?!”林父气极,一把扯过李佑,几乎要把李佑按在病房上的玻璃窗上,“你现在看着他不觉得愧疚吗?昨晚出事,要不是我通知你,你是不是连他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
“李佑,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佑不挣扎,不反抗,像个提线木偶、无主的娃娃,被林父狠狠地推到墙上,后脑撞出来个很明显的大包。
“你现在就给我滚!等昭宁醒了立刻离婚!”“一个beta,要你有什么用!”
刚才那医生在里面和白钰交代注意事项,毕竟Omega还怀着身孕;出门时无意间听到这番争吵,心里翻起轩然大波,震惊地朝着李佑看过去。
那是个beta,却比Omega长得还要漂亮,让人知道性别后的第一反应是遗憾:不是个Omega可惜了。
李佑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冷汗就没止住过,大夏天的,他浑身都湿透了,跟刚从游泳池里出来似的;他的头埋得极低,从始至终也没反驳过一句话,看起来十分狼狈。
林父冷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扔下这句算不上嘲讽的嘲讽后便不再理他,看见白钰后瞬间收了怒气,问他肚子里的孩子是否安好。
他们都忘了,林昭宁是在找情人的路上出了车祸。
他们也忘了,李佑当年是为了全心全意照顾林昭宁和安抚他的情绪才自愿放弃工作,后来就变成了他们口中“靠丈夫养着的废人。”
所有人都清楚林昭宁对李佑的付出,他们把怜悯当痴情,无一不赞扬这个Alpha对妻子用情至深,每每谈起都是桩令人艳羡的佳话。
美谈人尽皆知,林家那位深情且风度翩翩的大公子与爱人携手走过十二年,但提起故事里另一位神秘主角,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鲜为人知。
他们只当林公子对爱人呵护至极,不愿透露爱人的姓名和长相,以免遭人揣测。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路过:单手举吊瓶的小年轻,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着出来的老人,以及在后面紧追不舍的家属,还有中年夫妻因为检查费用太贵起争执拌嘴的……
李佑被助理“请”出了走廊,作为患者名义上的配偶,却是最没资格待在这里的人。
临走前,白钰路过他身边,低声和他说了句“对不起”,等他走远才反应过来,其实这种你情我愿、对大家都好的事,真的没有什么说对不起的必要。
说遗憾,或许有点,但这场爱情毕竟从开始就是错的。
三十二年过去,遗憾从未缺席他的人生——缺席成长的父亲,郁郁寡欢中年早逝的母亲,疾疾无终的求学路和曾经奉为神话般的爱情……身在异乡举目无亲,唯一带给他亲情的两个人,一个早早撒手人寰,至于另一个,很快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李佑自暴自弃地想:也许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如果没有他,妈妈不会背井离乡,年纪轻轻带着满腔悔恨离世;只要他不被生下来,就不会遇见林昭宁,林昭宁就不会受伤,可能会更早一点遇见自己的Omega结婚生子,拥有Alpha该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