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的甜品店开业了。

开张之前他做了好久的市场调研，店面开在大学附近，且受众主要是女孩子；首次营业，店里所有甜品一律八五折，消费的同时还顺带赠送一支修新鲜玫瑰，都是李佑亲手包好的。

临近中秋，赶上节假日，店里设了个抽奖活动，都是些实用的小礼品，虽然不说多贵重，但胜在颜值高，连最普通的抑制贴都是当下最火的ip联名款。

生意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因为店内装修风格偏向文艺风，不少人都选择堂食留在店里拍照打卡，人来人往，显得无比拥挤。

后厨、前台、侍应生忙的找不着北，李佑一会帮帮这个，一会看看那个，陀螺似的从早到晚跟着连轴转。

本来预计十点关店，但店里的甜品都被洗劫一空了，后厨的食材也所剩无几，开着门也要让顾客失望而归，李佑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大手一挥宣布下班。

“今天辛苦大家了，剩下的我来吧，你们早点回家休息——”

零零总总加起来，店里员工总共五个，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小姑娘，闻言也不矫情，有几个嗓门大的男孩高呼“老板万岁”，和猴子似的蹦着换衣服准备下班回家了。

“李哥再见——”

“老板明天见！”

“……”

李佑挨个儿回应着，不一会儿，店里就只剩他一个人；想着林荀今晚还有应酬，李佑把提前存好的蜂蜜奶酪布丁包起来，再把屋子打扫干净，打算尽快回家。

过了下班晚高峰，路上没那么多车，连带着店门口都显得清静不少；他大致盘算着，去除成本和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今天也赚了不少，照着这势头下去，升咖指日可待。

光是想着赚钱，李佑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全然忘了他当时选择来这开店的初衷是为了配合找回记忆。

正门上方装了惯用的门铃，一推门就哗啦啦响个不停，恰巧李佑还有最后的收银台没打理完，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顺口道：“抱歉，我们今天打烊了——”

门被关上，风铃也不响了，街边路灯映着熙熙攘攘路过的学生，有的闹着说笑，有的勾肩搭背成群跑出去聚会，还有的情侣一路打量着街边的店铺招牌，讨论着晚饭吃哪家……

车又多了起来，门前路况窄，一堵车鸣笛声不绝于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人声，听起来烦躁又刺耳；李佑站在噪声中央，却什么都听不见，手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愣愣看向眼前人。

来的是个头发白了大半的中年男人，他的脊背不再笔直，甚至弯下去点，即使身上穿了板正的西装，也不难看出被岁月蹉跎得有落魄。

“小佑……”

那中年男人嗫嚅着唇瓣，嗓音干涩，艰难叫着他的名字。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李佑大脑团成一股麻线，在男人动作之前先行做出反应。

“出去！我不认识你！”

“你怎么找来的！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李佑几乎是拽着男人的胳膊把他推出去，beta神色慌张，细看眼尾又爬上几分红，重复喊着让人出去，手里动作同样没停。

李青韵从小教他要待人有礼，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小佑，我就是来看看你——”男人推搡着，“爸爸没有恶意，你别激动，别激动……”

“闭嘴！”

听到某个字眼，李佑顿时怒了，瞪圆眼睛冲着他吼道：“我爸早死了，你也配当我爸！”

空气沉寂，男人面露痛苦，李佑忽然放弃挣扎，松了手，背过身去强行平复心情。

他刚才是怎么了？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他活了三十来年，长到这么大，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他现在有林荀，有糯米团，有家……很好，生活真的很好。

那些烂人烂事早该淡出他的生活了。

“小佑……”

“齐先生！”

李佑猝然转过身打断男人，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但请您谨记，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您请回吧！”

男人掌心掩面，半晌发出声沉闷的叹息。

“小佑，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们母子俩受委屈了，我知道你怨我，”男人站在李佑面前，比李佑还要矮上半个头，笔挺的衣服也撑不起来他被压垮的脊梁，“我对不住你们，是我亏欠你们……”

李佑撇过头去，捏紧的拳头又再次松开，冷声道：“说这些有意义吗？齐先生，你有你的人生，事业美满家庭和睦，我们互不打扰，根本没有联系的必要！”

男人小步挪动着，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进李佑手里，“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张卡里有三十万，就当是我……”说到这，男人哽咽道：“就当是我最后给你的一点补偿吧……”

店里灯火通明，李佑阴沉沉站在男人面前，手里握着那张卡，许久未动。

男人面色一喜，“小佑——”

“三十万就能买我妈一条命，是吗？”

李佑轻声问道。

“什么？”

李佑忽然把那张卡重重扔回男人身上，颤声质问：“三十万就能买我妈一条命是吗？！十七年了，十七年前她卧床不起的时候你在哪？她重病求医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在哪？！她临走前还在念着你，你呢！”

“我去求你，求你去救救她，求着你借我医药费救我妈一命，你呢！”

男人不停地鞠躬道歉，老泪纵横，“对不起，对不起……”

李佑狠狠摸了把脸上的泪，自暴自弃，一字一顿道：“你听好了，我姓李，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请回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李佑不由分说把男人彻底推出门店，也没听男人嘴里到底在说什么，他头疼得厉害，只想快点解决麻烦早点回家，糯米团还在等他，他还要回家等林荀。

“小佑，小佑！”

男人的哭嚷声引来路过大批人围观，纷纷对此指指点点，夹杂着些许议论。

“小佑！我知道你恨爸爸，可是……可是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李佑动作猛然僵住。

“我对不住你们，可是……爸爸确实只剩你一个孩子了，”李佑的胳膊被他死死攀住，只听他又断断续续念叨：“你奶奶病的厉害，弥留之际就想见一见你，小佑，你不肯原谅爸爸没关系，但你去见奶奶一面好吗？青韵尚在人世时，可是把她当亲妈看待的啊！”

人群散了，议论声随之消失，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剩李佑一个人，呆呆站在街上，和周围路过的行人格格不入。

一道雷劈下来，携着闪电，狂风大作，暮色暗沉；李佑恍然惊醒，动作匆忙赶回店里，拿起台上的打包袋塞进怀里，又锁了店门，步履从容往外走，走了几百米，在一片施工地前的绿化带附近停下脚步。

车辆来来往往，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正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秋季暴雨总是带着寒凉，豆大般雨滴接连不断，连成一条长长的鞭子抽在人身上。

李佑浑身湿透，打着哆嗦蹲在路旁，脸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走不动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十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面前，求着齐云山救救命悬一线的母亲。

齐云山有个孩子他是知道的，因为当年，仅一门之隔，他就在门外听着那家人其乐融融的欢笑。

李青韵是病死的，身体上没钱治病，精神上备受打击，那种药都很贵，对于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来讲简直是雪上加霜。

李佑重重合上眼皮，本就白的指尖被夜色衬得更白，像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