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答案太过于残忍,哪怕事情在命运轨迹下最终没有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但那隐藏在领养温情之下的巨大阴谋却依旧像一根打入脊柱的生锈长钉一般。
随着岁月变迁,光阴流转,逐渐顶出皮肉之外,显露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险恶意图。
他沉沉地深吸一口气,最终没有问出口。
“但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分化,明明我小时候的能力预测报告分数都低得可怕。可能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吧,所以结果揭晓的时候才会格外恼羞成怒。”
池昼撩起颊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露出了一侧洁白如玉的耳根:“直到前几天季崖告诉我,迟家期待了十多年的那场分化,终于还是降临到我身上了。”
晏寻沉默地注视着池昼,试图去观察他被额发遮住的瞳孔,光线昏暗明灭,他只能看到那双月牙般的长睫微微闪动。
“带来不幸的灾星,她是这么说的,又好像没有说错。”他闭上眼睛,泛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或许是有些冷,“我妈妈死了,死在我的梦里和面前,我却救不了她。”
他顿了顿:“想想他们只会觉得庆幸吧,那个梦里只会出现死亡和诅咒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竟然主动离开了迟家。”
晏寻低声问:“他们和你断绝关系,就是因为你一直没分化吗?”
“不,是我主动走的。”池昼摇了摇头,“七年前——或许听起来有些荒谬,第一个出现在我梦中的人……是我弟弟。”
新历三十三年的十一月十号,早上六点五十,冬令时的夜晚漫长而寒冷,岚岛的城际线尚未出现朦胧的曙光。
从中间断裂的飞机发出一声响彻天空的轰鸣,尖锐地贯穿岚岛市的上空。金属的残骸、破损的尸体、数不清的遗物和四散的氧气面罩散落在凯尔特海上。
所有频道停止正常的节目排班,紧急插播新闻。
从岚岛飞往芬布尔的GH1987航班,由于不明原因发生机体断裂,坠毁于海面上,基本确定无人生还。
GH19……GH1987?
池昼冷汗淋漓地从床上醒来,浑身上下像刚被浸入冷水后般黏腻刺骨,他急促地喘息着,加速跳动的心脏牵动着无数血管神经不断下坠。
他立刻坐起身看向身侧。
空的,门口的行李箱也消失了。
“小野呢?”池昼大脑内霎时嗡嗡作响,他立刻抓住床边手足无措的佣人的手臂,“他去哪了?”
女孩年轻的脸庞迅速变得粉红,支支吾吾地说:“小……小少爷已经改签走了。”
“改签……怎么会突然改签?”池昼喃喃道,“哪个航班?”
“具、具体我不知道,只听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起飞的GH1987……”女孩似乎是被池昼吓到了,颤抖着低下头。
从她到迟家的第一天起,这位大少爷就很少有活人的情绪,总是一个人呆在和一家三口割裂的角落,只有在小少爷和他说话时,才会露出柔软的笑意。
但他现在却好像在急迫地等待着一个宣判结果的答案。
直到房门被砰地打开,她才惊恐地抬头,“大少爷?!外面降温了,您衣服还没换!大少爷!”
池昼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就跑到了客厅里,魏雪心情颇好地坐在沙发上喝着热茶,看到他后,难得没有发火,只皱起眉低斥道:“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教过你的规矩真是白学了。”
“母亲。”池昼头一次急切地打断了养母,“小野能不能换……”
“你在闹些什么?”魏雪用力放下茶杯,细眉拧成了一团,“升格之地的通道今年突然提前关闭,你弟弟必须在晚上十点前到达芬布尔才能赶上,他小孩子脾气不想走,你也跟着他任性?”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池昼上前一步,膝盖不稳地颤动了几下,持续高热的身体变得无法控制。
砰——
他摔倒在她脚边,手肘猛然撞上冷硬的地板,池昼用力撑起身体,指关节逐渐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魏雪余怒未消的脸在他眼前反复晃动。
就在这时,跟着池昼从他房间里出来的陈莉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她是看着迟野和池昼长大的保姆。
“陈姨,你这又是干什么?”魏雪惊愕地看向这个浑身颤抖的中年妇人。
“太太……太太!我知道这、这说出来您嫌晦气,但……但这都是大少爷亲口所说啊!”女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池昼说什么了?”魏雪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你快说!”
“我在门外听见,大、大少爷在喊小少爷的名字,就开门瞧了一眼,大少爷在梦里说什么……坠机……”陈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敢抬头看魏雪此刻暴怒的表情,嘴唇几乎都要撞到地上,“他他他……说小少爷死在飞机上了!”
“池昼!”魏雪抖着手指着池昼的鼻尖,猛地站了起来,养子竟敢诅咒亲生儿子的大逆不道让她情绪失控地怒喝道:“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
“……母亲,我没有……您听我说……”池昼的额间不断沁出黏腻的冷汗,声音含混而虚浮,他用尽力气撑起身体,“航班号,改签后的航班号、咳咳……小野他能不能……”
改签后的航班号怎么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他梦里,池昼咬紧牙关,理性和感性矛盾在他的思虑中乱作一团,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
“你还想狡辩什么?你这个、这个灾星……我怎么就相信了你会为了你弟弟真心地感到开心?你怨恨他?还是你要报复我?”魏雪的脸近乎扭曲起来,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假思索地抬起手臂用力打向池昼的右脸。
一声沉闷的颤响后,池昼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指甲在那张苍白的侧脸上留下了三道蜿蜒的血痕。
“发生什么了?”迟远闻声从书房出来,他看向歇斯底里的夫人和跪在地上的养子,神色顿时铁青,“池昼,你怎么又惹妈妈生气了?”
“死梦!果然是死梦……我就知道那个人说的没有错,他果然在梦里诅咒小野会死,一百多年了,你这个养子真是出息了,为了让你亲儿子错过升格之地已经疯了!”魏雪将杯子摔到地上,声嘶力竭地骂道。
“爸爸,我不是这个意……咳咳……”池昼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艰难地撑着地板,眼皮沉重地睁不开,眼角因为发烧而晕出一大片病态的粉红和水润,“我没有……”
“池昼。”迟远轻轻拍着魏雪的背,目光瞥向他,眼里浮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那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告诉爸爸妈妈,你不是在诅咒你弟弟,而是确实会发生的事情吗?”
佣人们传来一阵哄笑声,池昼跪在地上,他咬了咬牙刚想起身,却被用力扯住右肩。
魏雪怒道:“去前厅跪下!你现在哪里都不准去!”
“好了,不要生气了。”迟远搂住魏雪的肩膀,他没有想到这个聪明漂亮的养子,居然也不过是一个善妒蠢笨的俗人,遗憾地瞥了池昼一眼后,他摇了摇头。
夫妻俩的声音穿过回廊,清晰又遥远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早就说了,一直没分化到现在也不可能变成能力者了,你还非得说什么再等等再等等!”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
……原来是因为这个。
池昼低下头,高热压迫着神经,视线也逐渐模糊不清,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
剧痛顺着神经撞向心脏,最终蔓延向五脏六腑之内,穿梭过七年里无数个惊醒自责的深夜,流转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