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用砍刀劈开一片灌木，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水流很急，水色浑浊，带着大量的泥沙。

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不到五十米，一个武警突然喊了一声：“那儿有人！”

溪边的石头堆里，半躺着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旧军绿色的外套，裤腿卷到膝盖，一只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周南书跑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

“老乡！老乡！”她拍了拍老汉的脸，没有反应。

一个武警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摔的，也可能是脱水。得赶紧送下去。”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老汉抬上担架，用绑带固定好。老汉在担架上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周南书凑近了听，隐约听见他说的是——“羊……我的羊……”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老汉是回来找羊的。核桃沟村有几户人家养羊，昨天撤离的时候，大概有几只羊跑上了山，老汉舍不得，偷偷跑回来找，结果摔在了溪边，爬不起来了。

【系统提示：目标已找到。生命体征：稳定但微弱。当前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剩余时间窗口：约37分钟。】

“快走！”周南书站起来。

四个武警抬着担架往下走，但抬着人下山比上山难得多。小道太窄，担架横不过来，只能一前一后地抬，前面的人要拨开树枝，后面的人要稳住担架不让它倾斜。

走了不到一百米，一个武警脚下一滑，担架歪了一下，老汉差点掉下来。另一个武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系统提示：当前下山进度：约15%。剩余时间窗口：约31分钟。当前速度下预计需要45分钟。超时风险：高。】

周南书看着那条狭窄的小道，脑子里飞快地转。

“换条路，”她说，“走溪沟。”

武警愣了一下：“溪沟？”

“溪沟比小道宽，没有树枝挡路。虽然石头多，但四个人抬着走比在这条窄路上挤得快。”

带队的武警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头。

他们从溪沟往下走。溪水不大，刚刚没过脚踝，但石头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福崽在背包里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像是在催促。

周南书走在担架前面，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二分。

十一点十八分。

十一点二十三分。

溪沟开始变陡了，有一段将近五十度的斜坡，水流在这里变得很急，石头被冲得光溜溜的，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个武警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但手里的担架没松。另一个武警抓住了担架的杆子，硬生生把倾斜的角度扳了回来。

“没事，走！”滑倒的武警爬起来，裤腿上全是泥和血，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十一点二十九分。

他们终于走出了溪沟，到了核桃沟村口的平地上。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发动机没熄火。

四个人把担架抬上车，周南书最后一个跳上去，车门还没关好，车已经蹿了出去。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一分。剩余时间窗口：约9分钟。当前车速下预计到达安置点时间：约7分钟。系统评估：可行。】

周南书握着福崽的爪子，手心里全是汗。福崽被她捏得有点不舒服，挣了一下，但没有叫。

车开了五分钟，路过青龙湖景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警戒线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又开了一分钟，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

福崽在背包里发出一声低吼。

周南书握紧了门把手。

【系统警告：地质灾害即将发生。预计剩余时间：3-5分钟。】

“再快一点！”她对司机喊。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旧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速度飙到了将近一百。

车冲进安置点大门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十八分。

武警把老汉从车上抬下来，早就等着的医疗队立刻围了上去，量血压、测心率、挂上点滴，动作一气呵成。

周南书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靠在车门上喘了几口气。

福崽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笔直，盯着远处的山。

十一点四十一分。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得多，周南书差点没站稳。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不是打雷，是山在叹气。巨大的、沉重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地底涌上来，把一整座山撕开。

轰隆隆隆——

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安置点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那个声音，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片死寂。

过了大概十几秒，赵长河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出一个颤抖的声音：“赵县长……青龙湖景区西侧……山体滑坡……整面山壁都塌了……核桃沟……核桃沟被埋了……”

赵长河握着对讲机的手在抖。

核桃沟。那个光膀子男人的家，那个坐在地上哭的老太太的家，那个偷偷跑回去找羊的老汉的家——都在核桃沟。

但核桃沟没有人。

一百三十八个人，全在这间厂房里。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赵县长，核桃沟村……全是石头和泥……房子一间都没剩……但是……村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赵长河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有哭，但肩膀在抖。

周南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福崽跳上了她的肩膀，蹲下来，尾巴搭在她脖子上，暖烘烘的。

厂房里，有人开始哭了。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哭，压抑的、颤抖的、不敢大声的哭。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颤抖着说“妈，你没事吧？山塌了，但是妈你没事吧？”有人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在念阿弥陀佛，有人在感谢政府，有人在感谢解放军。

周南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周道长呢？周道长在哪？”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光膀子男人——核桃沟那个拿锄头跟她吵过架的——正挤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然后他跪下了。

周南书赶紧弯腰去拉他：“你起来。”

光膀子男人不起来，红着眼眶说：“周道长，我昨天骂你了。我对不住你。你要是听我的，不跟我一般见识，我那条命今天就没了。”

周南书拉不动他，只好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用谢我，”她说，“是孙县长拍板的，是赵县长组织的，是武警把你背下来的。我什么都没做。”

“你算的，”光膀子男人说，“你算的山要塌了。你还算到老刘头在山里，把他救出来了。老刘头是我们村的五保户，无儿无女，就养了几只羊。要不是你，他今天就死在溪沟里了。”

周南书沉默了两秒，说：“算对了，是运气。算错了，是骗子。你别把我的运气当成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光膀子男人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南书趁他发愣，使劲把他拽了起来。

【系统提示：遗漏人员救援任务完成。最终疏散人数：景区400人，村庄813人，遗漏1人，部队及工作人员165人。总计1379人。伤亡：0。】

【系统提示：本次救援中，用户的关键决策（选择溪沟路线）将下山时间缩短了约40%。系统评估：决策正确。】

“你这次怎么不吐槽我了？”

【系统提示：系统只在必要时吐槽。本次没有吐槽的必要。备注：这不代表系统认可用户的自我认知。】

周南书笑了一下，没跟它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