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懒得跟它吵。
接下来又来了七八个人,算什么的都有——有问姻缘的,有问事业的,有问健康的,还有一个来问“我家丢的狗能不能找回来”。周南书一一看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笑笑。那只狗的事她没算,因为她看见那人的鞋底沾着一撮灰色的狗毛,狗大概率已经没了,她不忍心说。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道长端着一碗面过来了。
“上午几个?”
“十一个。”
老道长把面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拿起福崽摸了两把。福崽难得地没有躲,反而蹭了蹭老道长的手。
“外面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了,没进来。”老道长说。
周南书挑了挑面条:“什么样的人?”
“穿夹克,平头,站得笔直,像当过兵的。不像是来算命的。”
周南书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偏殿门口的方向。
“知道了。”
老道长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面里卧了个蛋,趁热吃。”
周南书吃完面,收拾了碗筷,走到山门口。
果然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四十岁左右,穿深灰色夹克,平头,皮肤偏黑,站姿确实很直,两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周道长?”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是我。”
那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在她面前停了两秒。证件上有国徽,有照片,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应急管理部”的字样。
“我叫方远,应急管理部风险监测和综合减灾司的。孙县长把你的情况报上来了,部里想跟你聊聊。”
周南书看了一眼那个证件,又看了一眼方远的脸。
【系统提示:证件真实性:高。对方身份:应急管理部官员,级别:副处。心率:正常。瞳孔:无异常。系统评估:不是骗子。】
“聊什么?”周南书问。
方远把证件收起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好糊弄”的笑。
“聊聊你怎么比卫星还准。”
周南书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偏殿走:“进来吧,外面冷。”
方远跟在后面,进了偏殿。福崽蹲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方远在蒲团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下偏殿的陈设——墙上挂着的老君画像,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角落里堆着的黄纸和朱砂。他的目光在每个物件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周南书知道他在观察。
“喝茶吗?”周南书问。
“不用,谢谢。”
周南书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看着方远。
方远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孙县长的报告里写,你在青龙湖山体滑坡前三天就做出了预警,准确判断了滑坡的大致方位和时间窗口。省地震局的卫星数据是在你预警之后四十八小时才捕捉到异常信号的。”
周南书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我不是来调查你的,”方远说,“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周南书抬起眼睛看着他。
方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地图,放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色的点,都在西南省份,集中在一条山脉沿线。
“这是上个月卫星拍到的热异常数据,”方远指着那些红点,“我们的专家分析认为,这些区域可能存在地质灾害风险,但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和规模。部里想在每个区域都部署监测设备,但经费有限,设备也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周南书:“孙县长说,你不需要设备。”
周南书沉默了。
方远也不催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等着。
福崽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方远面前,仰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方远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白猫,表情有些意外。
周南书更意外。福崽从来不在陌生人身上睡觉。
方远伸手摸了摸福崽的背,猫咕噜了一声,睡得更沉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南书,换了一个话题:“对了,还有一件事。青龙湖的事,部里和县政府都想给你表彰。”
周南书正要开口,方远抬手拦住了她。
“你先听我说完,”他说,“孙县长最初想给你申报见义勇为,走公开表彰的程序。但部里讨论之后,觉得不太合适。”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你的……身份。一个算命先生用卦象预警地质灾害,救了一千多人——这事如果公开报道,社会影响会很复杂。不是每个人都像孙县长那样相信你,更多的人会觉得这是迷信,甚至会有人借机炒作。部里不想把一件好事变成舆论风波。”
周南书点了点头。她理解这个逻辑,甚至觉得这个逻辑是对的。
“所以表彰的形式要改,”方远说,“不公开,不报道,不扩大。但该给的,一样不会少。”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周南书能看到里面是一张支票。
“省应急管理厅的专项奖励金,二十万。孙县长从县财政又追加了五万,一共二十五万。钱不多,但这是能走的不公开渠道里最大的一笔。”
周南书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方远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也放在桌上。本子封面印着烫金的字:“青溪县荣誉公民”。
“这个也是不公开颁发的,”方远说,“没有仪式,没有媒体。孙县长说,等下次你路过县里,他亲手给你。”
周南书伸手拿起那个红色小本子,翻开。里面写着一行字:“周南书同志在青龙湖地质灾害中为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作出重大贡献,特授予青溪县荣誉公民。”落款是青溪县人民政府,盖着红章。
她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手指在烫金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系统提示:用户心率轻微上升。检测到情绪波动:疑似满足感。系统评估:用户对这份证书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备注:这很正常。大多数人类都渴望被认可。】
周南书在心里回了一句:“你闭嘴。”
【系统提示:已闭嘴。但系统观察到用户没有把证书放回桌上。】
确实,她没放。
手指捏着那个小红本,犹豫了两秒。
方远看出了她的犹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着吧,不占地方。以后万一需要证明身份,这东西比你的卦好使。”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证书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张支票并排躺着。
【系统提示:用户收下了荣誉证书。系统记录:这是用户第一次接受正式表彰。备注:系统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用户的小市民心态被激活了。】
“你说谁小市民?”
【系统提示:系统没有说。系统只是在记录。】
方远站起来,膝盖上的福崽被他轻轻托着放到蒲团上,猫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是部里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认可,”方远说,“机关内部——应急管理部、省厅、县里,所有经办人员都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该有的名分,在我们内部不会少。只是对外,得委屈你。”
周南书摇了摇头:“不委屈。我本来就不想出名。”
方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感激,不是佩服,是一种“我大概懂你了”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刚才说的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偏殿。
“周道长,你这里缺个火炉。冬天怪冷的。”
说完,他走了。
周南书坐在蒲团上,看着桌上那张白色名片。方远,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福崽从蒲团上爬起来,跳到她膝盖上,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
周南书摸了摸猫,然后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个红色小本子。
烫金的字,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她合上抽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系统提示:用户当前余额:574,000元。功德值:2005。新增物品:青溪县荣誉公民证书×1。系统评估:这是一个有价值的身份凭证。用户的小市民心态得到了合理满足。】
“你再提小市民三个字,我就把你调成静音模式。”
【系统提示:系统没有“静音模式”这个功能。但用户可以继续尝试威胁系统。系统不会因此改变行为。】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
周南书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涩。
但还是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