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地图递给何桂英看。

“何姐，我刚才又算了一下。结合豆豆的生辰八字和照片，我把范围缩小了。不是三个省了。”

何桂英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框出来的区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点着，点着那些陌生的地名——龙岩、三明、赣州、抚州。她的嘴唇在发抖。

“周道长，”她的声音很轻，“这是……这是福建和江西？”

“对。福建西部，江西东南部。武夷山脉沿线。”

何桂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笑了。是那种哭着笑的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三年了，”她哽咽着说，“三年了我都不知道他在哪个省。现在我知道了。福建或者江西。福建或者江西……”

她重复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两个省份的名字刻进骨头里。

周南书看着她，没有说话。

福崽跳上桌角，蹲在何桂英面前，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系统提示：目标范围已缩小至福建省西部及江西省东南部，涉及地级市约4个，县级行政单位约15个。系统评估：此范围仍较大，单人搜寻需时约3-6个月。建议用户进一步借助本地资源。】

周南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对福建和江西不熟悉。龙岩、三明、赣州、抚州——这些名字她在地图上见过，但她不知道那里的山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村子散落在哪些山坳里，不知道哪条河是从哪个方向流下来的。地图上的线条是抽象的，但现实是具体的。她需要一个熟悉那片土地的人。

“何姐，”周南书说，“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我找个人帮忙，他应该能帮我们联系到熟悉那边情况的人。”

何桂英愣了一下：“住下？周道长，我……”

“道观后面有客房，老道长收拾一下就能住。吃饭跟我们一起。你一个人跑来跑去的，钱都花在路上了，住下来等消息比你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跑强。”

何桂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周南书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道长！”

老道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什么事？”

“有个客人要住几天，客房能收拾一下吗？”

老道长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何桂英。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

周南书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出了方远的名片。应急管理部，方远。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周道长？”方远的声音有些意外。

“方处长，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有一个客户。她的孩子三年前被拐走了，当时两岁。她想找孩子。我算了一下，孩子在福建西部和江西东南部交界那一带，武夷山脉沿线。但是我对那边不熟悉，需要找一个熟悉那边情况的人，最好是专门负责这个区域的打拐民警，能帮我们缩小到具体的村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被拐的孩子？”方远的声音认真了起来。

“对。”

“你把孩子的信息和那个……大概的位置发给我。我帮你问一下公安部打拐办的人。”

“谢谢。”

“别急着谢。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周南书看着何桂英。

“何姐，你先住下。等消息。”

何桂英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小心地收好，重新放进布包里。她抱着布包，站在偏殿中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扎根的地方。

“周道长，”她说，“我等。我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天晚上，周南书把何桂英安顿在道观后面的客房里。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山，能看到月光下黑黢黢的树影。老道长抱了一床干净的被褥过来，铺在床上，又端了一碗热面条。

何桂英坐在床边，捧着那碗面条，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她没有吃，只是捧着，让碗里的热气蒸着她的脸。

周南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方远的电话来了。

“周道长，我帮你联系了一个人。”方远的声音比昨天快了一些，“公安部刑侦局打拐办的，姓赵，赵劲松。他是专门负责福建、江西这一片区域拐卖案件的。我把你给的那个位置——武夷山脉沿线，福建西部和江西东南部——跟他说了，他说这个区域确实是他负责的范围。”

周南书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调出近三年这个区域所有疑似收买被拐儿童的线索，跟你那个位置比对。但是——”方远顿了顿，“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光是‘武夷山脉沿线’这个范围还是有点大，他们的人手也有限。”

“我这边能再缩小一点。龙岩、三明、赣州、抚州，四个地级市的交界地带。”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方远似乎在记录。

“好。我跟他说。另外，赵劲松说，如果你这边确定了目标区域，他可以从福建或者江西当地调一个打拐专案组的人跟你对接。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如果找到了孩子，要走正规程序，DNA比对、警方解救、犯罪嫌疑人抓捕，这些必须由他们来操作。”

“这是自然。”周南书说。

“那好。赵劲松下周会去福建，当地有个案子要跟。他说可以顺便把这条路走一遍。你那边如果方便，可以到福建去，跟他碰个头。”

周南书看了一眼坐在偏殿门口石阶上的何桂英。她抱着布包，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以。”

“那就定在三明市。他到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周南书走到门口，在何桂英身边坐下来。

福崽从她脚边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何姐，”周南书说，“有消息了。公安部打拐办的一个警官，专门负责福建和江西这片区域的。他下周会去福建，我们去跟他碰头。”

何桂英转过头，看着周南书。她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还有泪痕，但有一种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东西不在眼睛里，在更深的的地方。

“周道长，”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是说……您要跟我一起去？”

“对。”

何桂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周南书伸手摸了摸膝盖上的福崽。

“到了那边，距离更近了，我再起卦。距离越近，卦象越准。到时候应该能把范围缩到一两个村子。”

何桂英使劲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石阶上，落在何桂英的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说了一句：“周道长，您说豆豆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

“您怎么知道？”

周南书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觉得，一个在澡盆里玩水玩到不肯出来的孩子，一个把积木摞得比自己还高然后拍手喊妈妈看的孩子，不会那么容易忘记。

她希望自己是正确的。

福崽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睡得很香。

何桂英看着那只猫，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它真好看，”她说，“豆豆也喜欢猫。以前家里的橘猫生了一窝小猫，他天天趴在地上看，一看就是半天。”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笑得太用力，这个梦就会醒。

周南书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坐标又过了一遍。东经116度到118度，北纬25.5度到27度。福建西部，江西东南部。

豆豆，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