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姐,”周南书从前座转过头,“还好吗?”
何桂英点了点头。“不是豆豆,就继续找。”
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动摇。
第二天,长汀县古城镇。
古城镇比泉上镇更偏,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林某家的房子在一条山沟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土路进出。房子是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在当地算是不错的。
赵劲松把车停在路边,一行人步行过去。
刚到院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比这个村子的其他人都体面。他看到赵劲松和当地带路的民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堆起了笑。
“哎呀,领导来了,快进来坐。”
“林某,你家那个孩子呢?”民警开门见山。
“去外婆家了,过两天才回来。”
“哪个外婆?在哪?”
“我爱人她妈,在隔壁县。”
“电话多少?我们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林某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家没有电话。”
“那地址呢?我们直接过去看看。”
林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赵劲松,又看了一眼周南书,目光在她肩膀上的福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领导,我跟你们说实话吧。那个孩子不是我弟弟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亲戚家里困难,养不起,就放我这儿了。我们也没办什么手续,就是帮忙养着。”
“那个亲戚叫什么?住哪?”
“姓……姓陈,住在宁化那边。具体哪个村我记不清了,好多年没联系了。”
赵劲松和周南书对视了一眼。这套说辞他们太熟悉了——有些确实是拐来的孩子,有些是真的亲戚寄养。但从林某闪烁的眼神和前后矛盾的说法来看,这个孩子的情况恐怕不太清白。
“孩子现在到底在哪?”赵劲松的语气硬了起来。
林某的眼珠子转了转:“真的去外婆家了,我没骗你们。等他回来了我给你们打电话,行不行?”
赵劲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对着房子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了一下门牌号。
“林某,我告诉你。拐卖儿童是刑事犯罪,收买被拐儿童同样是犯罪。你如果配合,把孩子的真实情况说出来,我们可以酌情处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立案侦查,到时候就不是来你家问几句话那么简单了。”
林某的脸色白了。
周南书注意到,林某身后的屋里,有一个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躲进了里屋。那个女人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周南书看着那扇门,停顿了片刻,又看了看林某的眼睛。
“林老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家的孩子,是不是右耳后面有一颗痣?”
林某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痣?没有。”
周南书没有再问。但她把那个女人的方向记在了心里。
离开林某家之后,赵劲松在车上打了几个电话。他先联系了长汀县刑侦大队,让他们调取林某家近三年的户籍变动记录,又让他们查一下林某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和宁化县那边有没有联系。
“这个林某有问题,”赵劲松挂了电话,对周南书说,“他的反应不对。正常的寄养家庭不会这样遮遮掩掩。”
“那个孩子呢?”何桂英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
赵劲松沉默了两秒:“我们还会再来的。下次来的时候,带搜查令。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豆豆,他都有可能是被拐的。我们要查清楚。”
何桂英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石城县横江镇。
赖某家的情况比前两家更复杂。那个卫生所医生反映的线索很具体——疫苗接种本有问题,孩子对赖某的称呼迟疑。但当地派出所核查时,赖某拿出了出生医学证明,虽然纸张和印章有疑点,但当时没有条件做进一步鉴定。
赵劲松提前联系了石城县刑侦大队,让他们派一个技术员一起去。如果那个出生医学证明是伪造的,技术员当场就能看出来。
赖某家在横江镇的一个山村里,车开不进去,要步行二十多分钟。何桂英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的布包依然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到了赖某家门口,周南书第一个看到了那个孩子。
男孩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玩什么。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短裤,赤着脚,脚趾上全是泥。他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瘦,但不像营养不良的那种瘦,是那种正在长身体、吃得不差的瘦。
周南书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豆豆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孩。
像。
圆脸,大眼睛,鼻梁不高不低。
她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在男孩面前蹲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他看着周南书,又看了看她肩膀上的福崽,目光在猫身上停了一下。
“我叫……”他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当地的口音。
他说了一个名字。不是何子轩。
周南书没有放弃。她站起来,走到男孩身后,弯腰看了一眼他的右耳后面。
没有痣。
光滑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周南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蹲在水龙头旁边,继续玩他的水。他用一根小树枝在水洼里划来划去,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像是在模拟什么机器。
何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不是他,”何桂英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右耳后面没有痣。腿上的疤呢?”
周南书蹲下来,看了一眼男孩裸露的小腿。两条腿上都有伤疤,有新有旧,但位置都不对。豆豆的疤在右大腿内侧,这个孩子的疤在左小腿和膝盖上。
“疤的位置也不对。”周南书站起来。
赵劲松和石城县的技术员进了赖某家,跟赖某夫妻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技术员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拍了照,说回去做鉴定,但凭他肉眼观察,那张证明的纸张和印章都有问题,很可能是伪造的。
“这个孩子我们会继续跟进,”赵劲松出来后对周南书说,“不是何女士的孩子,但可能是别的被拐儿童。我们需要进一步核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看了一眼何桂英的方向。何桂英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山。
周南书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何桂英依然没有说话。她坐在后排,抱着布包,眼睛看着窗外。天黑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经过的村落的几点灯火,一闪而过。
福崽从背包里爬出来,跳上何桂英的膝盖,蹲在那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何桂英低下头,看着那只白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何姐,”周南书从前座转过头,“你还好吗?”
何桂英抬起头。她的眼睛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亮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不是豆豆,就继续找。他在等我。”
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一丝动摇。
周南书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山路弯弯曲曲的,车灯只能照到前面几十米,再远就是一片漆黑。但路在往前延伸,车在往前开。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了。
周南书洗了澡,躺在床上,福崽蜷在她枕头边。她没有睡意,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系统提示:当前已排查线索:3/13。匹配成功:0。系统评估:搜寻进度23%。建议用户继续排查。】
“我问你个事。”
【系统提示:系统在听。】
“今天第二个地方,林某家。我看到屋里闪过一个人影,怀里好像抱着孩子。那个会不会是豆豆?”
【系统提示:系统无法确认。系统只能基于卦象和用户已有的信息(照片、生辰八字、体貌特征)进行匹配。当时用户没有看到孩子的正面,系统也无法获取孩子的面部特征。备注:人类个体在建筑物内时,卦象的反射路径复杂,且受建筑物结构、周围环境磁场等多种因素影响,精度会下降。这不是系统的限制。这是卦象本身的特性。】
“所以还是得亲眼看到。”
【系统提示:是的。距离越近,卦象越准。但最终确认需要用户的肉眼。系统可以辅助,但不能替代人类的眼睛和母亲的心。】
周南书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那个孩子——蹲在水龙头旁边玩水,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他不是豆豆,但他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赵劲松说会继续跟进。
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福崽往她怀里拱了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