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不想上学了。他们天天打我,抢我的钱,往我书包里塞垃圾。老师看见了也不管。我不知道跟谁说。你那么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是不是死了就不用受这些了?”
周南书看着这张纸条,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
男人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知道。”他反复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他只是成绩不好,我以为他只是叛逆期,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周南书把纸条还给他,声音很平静:“纸条上写的是‘他们’。是谁?”
男人摇头:“我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不知道。我问了校长,校长说会调查。我问他同桌,他同桌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但我知道是谁。”
“谁?”
“我去了学校旁边的商店,问了老板。老板说,经常看到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堵小远,推推搡搡的,但他以为是同学之间闹着玩。”
“我找到了那几个孩子的名字。一个叫张浩,一个叫刘凯,一个叫王振宇。都是初三的,比小远大两岁。”
“我问了张浩他妈。她说她儿子最近买了个新手机,两千多块钱。她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帮同学修电脑挣的。”
“她信了。”
“我不信。”
男人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去找了派出所的赵警官。赵警官说,没有证据,很难立案。而且孩子已经不在了,死因是溺水,跟霸凌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没有直接因果关系。”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周南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把地址给我。”她说。
男人一愣:“什么?”
“那几个孩子的地址,或者学校的地址。我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周南书去了镇上。
福崽蹲在她肩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学校在镇子中间,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教学楼,操场上的旗杆锈迹斑斑。
周南书没进学校,先去旁边的商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周南书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买什么?”
“打听个事。”周南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程远,你知道吧?”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淹死的孩子?”她压低声音,“你问他干嘛?”
“我是他亲戚。”周南书说,“想了解一下他在学校的情况。”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张五十块钱,飞快地揣进口袋。
“那孩子可怜。”她往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有别人,“经常被那几个混小子欺负。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程远的书包抢过去,把里面的书倒在地上,踩了几脚,然后扔到水坑里。程远蹲在地上捡书,那几个混小子在旁边笑。”
“老师不管吗?”
“管什么呀。”老板撇撇嘴,“张浩他爸是镇上的,跟校长吃过饭。刘凯他舅舅是派出所的。谁敢管?”
周南书点了点头:“张浩家在哪?”
老板警觉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干嘛?”
“就是去看看。”周南书说。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路:“镇东头,红砖墙的那家,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
周南书没去张浩家。
她去了派出所。
赵警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整理卷宗。见周南书进来,抬头问:“有什么事?”
“我是程远的家属。”周南书说,“想了解一下霸凌的情况。”
赵警官皱了皱眉:“程远的事情已经结案了。死因是溺水,没有他杀迹象。霸凌的事,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发生。”周南书说。
赵警官叹了口气,放下笔:“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办案讲证据。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我也问过了,都说不知道。学校的监控也查了,死角太多,没有拍到有用的画面。”
“你们去问过其他学生吗?”
“问过。”赵警官说,“没人愿意说。”
“我可以帮你问。”周南书说。
赵警官看了她一眼:“你是警察吗?”
“不是。”
“那你以什么身份去问?”
周南书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了。
---
她回到学校门口,等到中午放学。
学生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然后她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她走过去。
“你是程远的同桌?”她问。
男孩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不是坏人。”周南书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是程远的姐姐。我想知道,他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能说。”他声音很小,“说了他们会打我。”
“没人会打你。”周南书说,“我保证。”
男孩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浩他们……每天都找程远要钱。程远不给,他们就打他。有一次他们把程远堵在厕所里,用烟头烫他的胳膊。”
周南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远跟老师说过吗?”
“说过。班主任把张浩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然后张浩回来,又把程远打了一顿,说‘你要是再敢告状,我弄死你’。”
“从那以后,程远就不说了。”
男孩的眼眶红了:“程远人很好的。他帮我讲过数学题。他说他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挣钱给他爸养老。我让他别走,他说……他说‘我活着也是拖累我爸’。”
男孩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没帮他。我不敢。”
周南书站起来,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她说。
---
她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男人还坐在小厅里,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山水画,眼睛空洞洞的。
福崽跳上桌子,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周南书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去查了。”她说。
男人的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霸凌。”周南书说,“张浩、刘凯、王振宇。要钱,打人,烟头烫。跟老师说过,老师没管。跟你说过吗?”
男人摇头。
“他没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周南书问。
男人没回答。
“因为你忙。”周南书说,“因为你总是不在。因为他不想给你添麻烦。因为他说过的话,你从来没认真听过。”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男人身上。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是因为那一巴掌跑的。”周南书说,“那一巴掌是最后一根稻草。在此之前,他已经扛了很久。霸凌,孤立,老师的漠视,同学的恐惧。他觉得没有人能帮他。他觉得活着是拖累。”
她顿了顿。
“他觉得死了就不用受这些了。”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碎了。
“我……我不知道。”他反复说,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某种被碾碎的东西在发出声响,“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他只是成绩不好,我以为他只是叛逆期,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哭不出声的那种哭。
福崽从桌上跳下去,走到他脚边,蹲下来,把身体贴在他的小腿上。
周南书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孩子——张浩、刘凯、王振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最好的年纪。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可能知道。他们可能觉得只是“闹着玩”,也可能觉得无所谓。
但程远死了。
十五岁,死了。
因为一群人觉得欺负他好玩,因为一个老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一个父亲太忙了没时间听他说话。
也因为程远自己觉得,没有人会在乎。
---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但表情却很奇怪——平静,一种破碎后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平静。
“道长。”他声音沙哑,“你说,小远在那边,能见到他妈吗?”
“能。”周南书说。
“那就好。”男人点了点头,“他妈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他。我没做到。让她自己去跟孩子说吧。”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那几个孩子的事,我会继续找。”他说,“不是为了报复。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帮我去查。我自己不敢去。我怕我去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走了。
周南书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福崽还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方向。
周南书弯腰把福崽抱起来,福崽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
面板亮了。
功德值:2205
加了200点。
她看着那个数字,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关掉面板,抱着福崽走出了殡仪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深吸一口气,往道观的方向走。
福崽在她怀里,暖暖的,轻轻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