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上还有一个信息,不在孩子身上,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何桂英一愣:“什么意思?”
“卦象显示,这孩子身边有一股‘过紧’的气。”周南书说,“不是坏事,是太紧了。像包饺子,馅多了,皮就撑得慌。这股气如果一直这么紧,孩子会往两个方向走——要么缩,缩到不敢动;要么挣,挣到想跑。”
她没说得太直白,但何桂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我……”
“我没说你。”周南书打断她,“我说的是卦象显示的气场。这个气场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何桂英沉默了。
周南书把铜钱收起来,换了个坐姿,语气从“解卦”变成了“闲聊”。
“何姐,你想想,豆豆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何桂英想了想:“安全?稳定?”
“都对。”周南书说,“但他最需要的,是一个他自己能站稳的地方。不是你一直扶着他,是那个地方本身是稳的,他站在上面不会晃。”
“你现在的做法,是时时刻刻扶着他。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吃多少你夹多少,他鞋带松没松你都要蹲下来看。你觉得这是在保护他,但对他来说,他会觉得——是不是我自己站不稳?是不是没有我妈我就走不了路?”
何桂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要管他。”周南书说,“他才五岁,当然要管。但你得让他知道,他自己能做决定。比如吃饭的时候,把菜放在桌上,让他自己夹。他不想吃了,就不吃了。饿一顿不会怎么样,但他会知道——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知道饱了没有。”
“晚上睡觉,他哭了你陪着,这没问题。但白天的时候,让他自己玩一会儿。你坐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一直跟他说话、一直帮他。让他自己试探这个世界。”
“他试探成功了,他就敢再试一次。试探失败了,他自己会想办法。你想让他坚强,就得给他坚强的机会。”
何桂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知道你是怕。”周南书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怕他再出事,你怕他又不见了,你怕你一松手他就没了。所以你攥得紧紧的,恨不得把他拴在身上。”
“但你攥得越紧,他就越不敢动。他不敢动,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他学不会自己走路,以后怎么办?你不可能跟他一辈子。”
何桂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我……我就是怕。”她声音发抖,“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我不能再失去他。”
“你不是在失去他。”周南书说,“你是在把他往外推。你不让他自己长大,他就会怨你。他怨你,就会想跑。他跑了,你才真的失去他了。”
何桂英抬起头,眼睛红肿。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
周南书说:“把绳子松开一点。不是放开,是松一点。让他自己走几步,你在后面跟着。他摔了,你扶他起来。他走稳了,你就在旁边看着。他要回头,你就在那儿。”
“他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你永远在。第二,他可以自己走。”
何桂英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朝周南书鞠了一躬。
“谢谢你,小周道长。”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是个好妈妈。”她说,“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但我会学。”
周南书没接话。
何桂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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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道长在院子里收被子。
周南书坐在门口,福崽蹲在她脚边。
“你跟那个妈妈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吗?”老道长问。
“听进去多少,看她自己。”周南书说。
老道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方远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周南书正坐在偏殿里喝茶,福崽趴在她腿上打盹。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小周道长,有个事想跟你聊聊。关于地质灾害预警方面的合作,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青溪找你。”
周南书看了看时间,回了一条:“什么事?电话里说。”
方远没有打字,直接打了过来。
“小周道长,长话短说。”方远的声音比平时紧,“西藏那边,林芝往东,最近监测到一系列小震,频率在增加。藏东地区有一条断裂带,专家意见不一致——有人说只是正常能量释放,有人说可能有大震的前兆。我们拿不准。”
周南书没说话。
“光看数据和图纸,专家们吵了一个星期也没结论。”方远说,“我想来想去,这种事还是得当面跟你聊。有些东西,数据上看不出来,图纸上也看不出来,但你那套方法——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现场?”
方远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毕竟你不是搞地质的,也不是我们系统内的人。但上次青龙湖的事,你的判断比我们所有专家都准。这次的情况比青龙湖复杂,影响范围也更大,我不敢光靠电话跟你说几句就做决定。”
周南书没急着回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方远发来的资料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扫了一眼断裂带的位置和震中分布。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你把详细资料发给我,我先看看。”她说。
“好,马上发。”
方远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压缩包发了过来,里面有地震监测数据、断裂带分布图、卫星影像、地质调查报告,还有一份专家会商的初步意见。
周南书没有全看。她不是地质学家,那些波形图、应力曲线、断层剖面,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地图上的坐标和那些村庄的位置。
断裂带中段,东侧,雅鲁藏布江的拐弯处。那里有雪山,有峡谷,有沿河分布的村庄和乡镇。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不是这一世的。
是上一世。
上一世她看过一条新闻——某个地方的强震,发生在凌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房屋倒塌,道路中断,救援队进不去,外面的人只能等。死亡人数从几十变成几百,最后定格在一千多。
她记得那条新闻的细节。不是因为她是专业人士,而是因为那条新闻的评论区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祈福,有人在骂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没有人回答。
后来她偶尔会想,如果当时有人提前知道了,能不能做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能不能做点什么,取决于她。
周南书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
“资料我看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跟你去一趟现场。”
方远秒回:“好。我安排车,明天一早出发。”
周南书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福崽跳上桌,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福崽的头,没说话。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明天会是晴天。
但后天,不一定了。
她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不是闷,是预感。程远的事让她觉得无力,但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她还有机会。
只要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