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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堪舆术与决策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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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刻意回避。堪舆术就是她用来判断地脉的工具。她不需要把它包装成地质学,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它“科学”。它有用,它准,这就够了。

李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震中在哪里?”

周南书站起来,用手指在裂缝下游方向点了一下。“那个沟谷的下方,再往东大约两公里。”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气塞的位置在那里。断层的起点在这里,但应力不会在起点爆发,它会往下游走,在地势最窄的地方集中。你们测位移量的时候会发现,上游的裂缝窄,越往下游越宽,在最宽的那个点往下投影,就是震中的位置。”

李工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他拿出测量工具,开始沿着裂缝逐点测量宽度。

周南书蹲在裂缝边上,本想继续观察地形的细节,却发现福崽有些不对。福崽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在前面,而是蹲在她脚边,尾巴紧贴地面,耳朵不停地转动,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周南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蹭她的手,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焦躁。

“怎么了?”她轻声问。福崽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脑袋抵在她手心里,用力蹭了两下,又转头朝向东南方向,竖起耳朵,一动不动。

周南书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东南方向,正是她判断的气塞位置。

她没有再问。福崽不是普通的猫,它体内有原主的残魂,对地下的感知应该比普通动物更敏锐。它现在的焦躁,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个方向传来的某种信号。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她需要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测了五个点,李工的表情变了。

他把测量数据记录在手机上:上游裂缝宽度二十八公分,中游四十五公分,下游六十八公分,最下游的一个点——七十三公分。递增趋势一目了然。

“确实越往下游越宽。”李工把手机递过来。

周南书看了一眼数据。“最宽的那个点,距离你之前标注的震中位置多远?”

李工在地图上算了算。“大约四公里。”

“再去测几个点,把位移量最大的精确位置找出来。”

李工没有犹豫,拿起测距仪往下游走。周南书跟在后面,福崽跑在最前面。每到一个关键点位,福崽就会停下来,蹲在那里,耳朵竖得笔直。周南书注意到,福崽停下来的位置,和她根据地形判断的“应力集中区”高度重合。

她蹲下来,在每个福崽停下的位置用手摸了摸地面。土是松的,碎石断面新鲜,没有风化痕迹——是最近才被挤压破碎的。

“李工,来这里测一下。”

李工走过来,测了那个点的位移量。七十三公分,是目前测到的最大值。

“震中在这个点往下投影。”周南书站起来,“之前的标注往东偏了四公里。”

李工没有反驳。数据摆在那里,他反驳不了。

“回去我把数据整理一下。”他说。

回到营地,李工把当天的测量数据整理成图表。裂缝宽度变化曲线、位移量分布图——每一个关键点位都标注在了地图上。数据清晰,逻辑连贯,结论明确:断层起点在原有标注位置,但应力集中区向下游偏移了约四公里,震中位置需要相应修正。

周南书看着那份图表,心里清楚了一件事。

李工信了。不是信她的堪舆术——他信的是自己亲手测出来的数据。裂缝的宽度、位移量的分布、地形的走向,这些都是他用自己的工具、自己的眼睛、自己的专业判断验证过的。她没有说服他,数据和地形说服了他。

这就是方远一直强调的“证据”。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图表。他相信周南书的判断——青龙湖和福建的经历,已经让他建立了这种信任。但他不能只靠信任去做事。他需要一份能够摆在县长办公桌上的报告,一份经得起质询、有数据支撑、有专家背书的报告。

不是因为他怀疑周南书,是因为决策的后果太重了。

方远在车上跟周南书说过一段话,当时车正颠簸在砂石路上,窗外是灰褐色的山体和干涸的河谷。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语气不像是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为什么洛桑县长需要那些专家签字吗?”

周南书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怕挨骂。到了那个位置的人,挨骂是最轻的事。”方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怕的是——签了疏散令,震没来。老百姓怎么想?‘政府瞎折腾’‘劳民伤财’‘听风就是雨’。这不是几句牢骚,是信任的崩塌。下一次再有预警,哪怕裂缝开到一米宽,动物跑得满山都是,老百姓也不会走了。他们会说‘上次不也没震吗’。灾难永远只发生在‘下一次’。”

他顿了顿,车速放慢了一些。

“如果他没签,震来了呢?死了人,他这辈子都没办法面对自己。这不是愧疚的问题,是他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想——如果当时我签了,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这种后悔,比任何处分都重。”

周南书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方远继续说:“而且不只是签不签的问题。签了之后呢?两千多人撤到哪里去?帐篷够不够?棉被够不够?零下十度的夜里,老人孩子扛不扛得住?吃什么?喝什么?病了有没有医生?牲口怎么办?撤走了还要不要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以后房子没了地裂了,谁给他们重建?谁给他们补偿?”

他一连串问了十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砸在决策者肩上的石头。

“这些问题,在疏散令签下去的那一秒开始,就全部压到洛桑县长的桌上了。他必须在签字之前就想好答案。没有预案,不能签。预案不周全,不能签。物资没到位,不能签。医疗没跟上,不能签。交通没打通,不能签。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两千多人从地震的坑里跳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冻死、饿死、挤死、病死的,可能比地震砸死的还多。”

周南书转过头,看着方远的侧脸。

“所以你用两天时间,把那些问题的答案全部找齐了。”她说。

方远点了点头。“找齐了才能报。报上去,洛桑县长才能批。他批了,下面的乡镇、公安、武警、医疗、交通、民政、粮食、应急——所有部门才能动起来。这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是一张网的启动。每一个节点都要咬合,每一根线都要拉紧。松一个,整个网就塌了。”

周南书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个世界的一些新闻评论——每次大灾之后,网上总有人在骂。“政府反应太慢”“预警为什么不提前发”“都出现裂缝了为什么不疏散”。骂的人大多不知道,疏散不是发一个通知那么简单。两千人的吃喝拉撒睡,两千人的情绪和信任,两千人的现在和未来,全部压在一个人签字的那一秒。那一秒的分量,不在那个人的签字里,在那个人签字之前做的所有准备里。

“我明白了。”周南书说。

方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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