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上了车。
七点整,第一辆大巴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红黄相间的车灯在晨雾里连成一条光带,蜿蜒着爬上山坡,朝着台地的方向移动。
福崽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着大巴一辆一辆开走。
热西村、多嘎村、米堆村、洛巴村、扎西村、格桑村、德吉村——七个村子,一千八百多人。这不是一个村庄的撤离,是一条河谷的撤离。七个村庄,前后绵延十几公里,要在一天之内全部搬空。
方远的对讲机一直在响。“热西村第一批已出发。”“多嘎村第一批已登车。”“米堆村第一批正在集结。”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线,把分散在河谷各处的撤离行动织成一张网。
周南书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个村干部手里都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表格——每一户、几口人、谁上了哪辆车、行李几件、有没有特殊需求。有人在表格上打了勾,有人在旁边写了备注。
没有人用自己的脑子记,没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每一个人都在用最笨、最稳的方法——拿笔记下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洛桑县长站在台地边缘,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河谷方向。他这个位置什么都能看到——台地上的安置区、河谷里的村庄、山坡上蜿蜒的车队。但他不看,只听。对讲机里传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在心里过一遍。不是不信任下面的人,是他要对那两千多条命负责。
“热西村第一批已到达台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洛桑县长的对讲机举到嘴边,没有说话。他停了两秒,放下了。
周南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第一批到达台地的时候,太阳已经从雪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了。
大巴停稳,武警在车门旁边接人。老人被扶下来,孩子被抱下来,行李被扛下来。没有人指挥,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扶人的扶人,搬东西的搬东西。
一个老阿妈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武警伸手去扶,她摆摆手,自己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站定,看了台地一眼。她说了句藏语。旁边的人笑了。方远翻译给自己听:“她说,‘这地方比我们村平多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下来,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护士跑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转身去医疗点拿了退热贴。孩子贴上之后哭声小了,女人对护士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护士也没说话,转身去接下一个。
物资发放点前排起了队。不是争抢,是秩序。每户派一个人领当天的口粮,报名字,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找,核对人数,然后发东西——每人一袋糌粑、一瓶水、一包饼干。有人领完不走,站在旁边看,工作人员也不催,等他自己离开。有人领完了又回来,说家里有病人需要多一床被子。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在表格上写了备注,发了。
第二批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日头很烈,高原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武警们戴着草帽在太阳底下搬物资。福崽躲在帐篷的阴影里,尾巴慢慢地晃着,猫在这种天气里是不会动的,但福崽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喊:“医疗点需要人手!”一个年轻武警放下手里的箱子,跑过去了。他不属于医疗点,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听见有人在喊,就跑了。
有人在喊:“儿童帐篷在哪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跑过来,带路。她不是向导,她只是刚好路过,听见有人在问,就停下来回答了。
有人在喊:“有没有人会修发电机?”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举起手,“我会。”他跑了过去。
方远站在台地中央,对讲机一直贴在耳朵上。他不是在听自己该做什么,他是在听哪里需要人。这台地上一千多号人,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他的职责是——找到那些没有人做的事,然后找人去做。
周南书抱着福崽走到医疗点旁边。医疗点外面坐着一个老人,一个人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着经文。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打扰他。
一个年轻的武警从旁边经过,看了老人一眼,放慢了脚步。他没有上去说话,只是路过的时候把脚步声放轻了。
老人没有睁眼,佛珠继续转。但他念经的声音大了一点。
周南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觉得这就是安全感——不是有人告诉你“你很安全”,是你可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灾难来临之前、在一千多个陌生人中间,安安静静地念你的经,没有人打扰你。每一个路过你的人都会放轻脚步。
第三批到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台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两千多人,挤在两平方公里的台地上,按理说应该很乱。但实际上并不乱。武警在巡逻,警察在执勤,医护人员在待命,物资在发放。每一顶帐篷里都有人在铺床,每一顶帐篷外面都有人在生火做饭。
周南书抱着福崽走在帐篷之间。福崽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一个藏族女人在帐篷门口生炉子。烟呛得她直咳嗽,但她一直在吹,一直在吹,终于把火吹着了。她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福崽看着那个女人,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周南书低头看着福崽。它好像知道,最难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人出来了,安全的。帐篷有了,火有了。可以生炉子做饭了,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方远走过来,对讲机还挂在脖子上。“热西村最后一批已发车。七个村子的第一批全部撤完了。”
“第二批呢?”
“明天早上。今晚的营地在台地上,所有人都在。”
远处,最后一辆大巴的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朝着台地的方向移动。福崽从周南书怀里跳下来,蹲在台地边缘的大石头上,看着那一点灯光在黑暗里越来越近。
台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比昨晚更多,更密,更亮。
从远处看,整片台地像一艘巨轮,航行在黑暗的高原上。船上载着两千多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军人、医生、警察、官员、一只白猫。没有人知道船会开往哪里,没有人知道风暴什么时候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这艘船不会沉。不是因为船有多坚固,是因为船上的人,不会让任何人掉下去。
福崽蹲在石头上,尾巴慢慢地晃着。周南书站在它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动。
远处,最后一辆大巴的车灯熄了。所有人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