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敷衍的、点一下头就抬起来的鞠躬。是弯下腰,停了足足三秒,才慢慢直起身。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走进了帐篷,把帘子放了下来。
周南书站在远处,直到方远走回来,她才开口。“你说了什么?”
方远坐下来,声音有些哑。“我说——我知道你们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但我不能拿你们的命去赌。”
他停了一下。
“我说——如果明天山翻了,你们会恨我没有把你们拉出来。如果明天山没翻,你们可以恨我。恨我一个人就够了。”
周南书沉默了。
台地上安静下来了。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有警务站的探照灯和医疗点的白炽灯还亮着。福崽从周南书怀里跳下来,走到台地边缘,蹲在那里,耳朵竖着,朝着东南方向。
周南书没有叫它回来,只是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它的背影。那只白猫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个微小的、沉默的哨兵。
第七天。
凌晨。
周南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靠在帐篷门口的行李上,福崽蹲在她脚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被福崽叫醒的。
不是用爪子踩,不是用脑袋蹭。福崽在叫——那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叫法,不是喵喵叫,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声音。它站在帐篷门口,朝着黑暗的方向,一声一声地叫。
周南书猛地坐起来。
她一把抓起福崽塞进怀里,冲出帐篷。
方远已经站在台地边缘了。他的对讲机在手里,没有举到嘴边,就那么垂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方远!”周南书跑过去。
方远转过头。他的脸在探照灯的光里惨白得吓人,但他的声音很稳。“来了。”
周南书停住脚步。
她感觉到了。
先是脚下的地面——不是晃动,是一种极细微的、从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推了一下桌子。接着是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低沉、厚重、像一头巨兽从睡梦中翻了个身。
然后地面开始晃。
不是青龙湖那种山体滑坡的局部震动,不是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地震。是整个大地在呼吸。帐篷的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应急灯在头顶摇晃,光斑在帆布壁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五秒。
二十五秒之后,晃动停止。
福崽从周南书怀里探出头,朝河谷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的耳朵竖着,但没有焦躁,没有恐慌。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它听了七天的那个声音,终于停了。
方远的对讲机响了。
“县长!”对讲机里的声音几乎是在吼,“河谷!河谷的村子——全塌了!全塌了!”
方远的对讲机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周南书弯腰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手在抖,但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一句话:“伤亡呢?”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像一个世纪。
“……村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方远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是垮了,是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像是扛了七天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