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停稳后，乘务员打开了舱门，催促所有人快速撤离。

周南书抓起猫包，跟着人群往外跑。脚下是碎石和野草，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远处有火光在闪，不是建筑着火，是有人在开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手机没有信号，卫星定位用不了，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语言——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某种她完全无法分辨的语言对着对讲机吼。

福崽从猫包的窗口里探出头，耳朵转来转去。

她需要一个能听懂当地方言的翻译。

前方出现了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上面挂着中国国旗。

大使馆的人。

临时安置点的条件很差。

几十个人挤在几个大帐篷里，地上铺着毯子，没有床，没有隔断。周南书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猫包放在腿上。福崽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挨个登记人员信息。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姓名、护照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周南书一一回答。

“我是来协助使馆找人的。请帮我联系陈维生参赞。”她说。

女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去找人了。

五分钟后，陈维生来了。四十多岁，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容疲惫但眼神沉稳。他看了一眼周南书，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远跟我打过招呼。”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说你有特殊的方法可以定位被困人员。”

周南书没有废话，从登山包里取出两个密封袋。

“我需要一个当地向导，懂中文，也懂当地方言和英语。另外需要一辆车和一些物资。”

陈维生的表情变了。

“你确定能找到他？”

“不确定。但我有七成把握。”周南书说，“在国内我用这个方法找过失踪儿童，找到了。在国外信息不全，准确率会下降，但不会归零。”

陈维生沉默了几秒。使馆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北部战乱区有二十多名中国公民失联，其中还有一位国宝级科学家，常规搜救力量根本进不去。面前这个女人，是她最后的选择。

“给你一个向导，叫哈桑。当地人，二十五岁，中文不错，北部路况熟悉。车我给你调配一辆改装的越野，物资我会给你备齐。”陈维生顿了顿，“三天之内，如果你找不到人，必须撤回来。北部战线在往南推，到时候你想撤都撤不出来。”

周南书点头表示知道了。

临走前，周南书把两个密封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郑维远的polo衫、工作证照片、生辰八字纸条、手绘平面图。赵劲梅的衬衫、职业照、生辰八字、厂区平面图。

她先处理郑维远的。把polo衫铺平，生辰八字纸条压在上面，照片放在右侧。她闭上眼睛，手按在polo衫上，在意识深处唤出追踪术。

系统界面浮出来，冰冷的文字只有她能看见。

【追踪对象：郑维远。已提供物品：贴身衣物（新鲜度82%）、近照（匹配度88%）、生辰八字（完整度100%）、场所平面图（参考价值70%）。综合信息完整度：85%。预计初始准确率：75%。战乱环境影响，精度可能波动。】

【是否开启追踪术？】

“开启。”周南书在意识里说。

【追踪术已开启。信号检测中……信号微弱。方位：北偏东35度，直线距离约52公里。目标处于移动状态，速度缓慢。周围有多个生物信号聚集，推测为被困群体。】

周南书睁开眼睛，把这个方位记在心里。

然后她处理赵劲梅的。同样的步骤，结果差不多——方位北偏东32度，距离约47公里，跟郑维远的位置高度重合。

两人确实在一起。

她把东西收好，背上登山包，提着猫包，上了哈桑的车。

哈桑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当地小伙子，瘦高个，眼神机灵，说中文的时候会先想两秒钟再开口。他看了一眼周南书怀里的猫包，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

出了安置点，路况越来越差。

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炮弹坑路。哈桑的车技很好，左躲右闪，但颠簸还是让福崽在猫包里骂了一路的脏话。

“你转告他，前面有个坑——”

“不转告。”周南书对着猫包说。

“那你告诉他开慢点。”

“你自己说。”

福崽哼了一声，继续趴着生闷气。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只是周南书懒得翻译。

哈桑一路听着猫包里传来的“喵呜”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你的猫挺话痨的。”

“它在骂你。”周南书说，语气毫无波澜。

哈桑愣了一下，以为周南书在开玩笑，笑了。

实际上福崽确实在骂他。

“前面左转，走那条土路。”周南书忽然说。

哈桑看了一眼：“那条路绕远。”

“安全。”

哈桑犹豫了一下，打了方向盘。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原来的那条路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正是如果没拐弯会走的那条路。

哈桑的手抖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南书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车。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福崽突然竖起耳朵。

“有狗叫。很多只。”它在意识里说，然后张开嘴，模仿了一串读音。

周南书把这串读音原封不动地念给哈桑听，让他翻译。

哈桑听完，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发音，翻译道：“又来了一群笨蛋，他们往北走了，等着被炸飞吧。”

周南书嘴角动了动，没接话。福崽在猫包里得意地甩了一下尾巴。

周南书想了想，对哈桑说：“你教我几句话——就是问附近有没有穿迷彩服、拿着枪的人。”

哈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但还是老老实实教了她。当地语言的发音很拗口，周南书练了好几遍才勉强像样。

福崽一直在旁边听。

等周南书练得差不多了，福崽忽然开口：“你念的时候声调不对，当地人不是这么说的。我都学会了。”

福崽歪了歪头，然后从猫包窗口探出脑袋，朝着车外的方向，发出了一串奇怪的声音。那不是猫叫，低沉、短促，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

哈桑听到这个声音，猛地踩了刹车。

“什么声音？”他转过头看着猫包。

“我的猫在学发音。”周南书平静地说。

哈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福崽又发出一连串的“喵呜”声，节奏有快有慢，像是在复述什么。

周南书听完，翻译给哈桑，“前面巷子里面经常有人。穿绿色迷彩服，扛着长枪，今天早上刚过去一批。”

哈桑的脸色变了。

“前面巷子有人？”他用当地话急切地问了一句，然后突然意识到周南书听不懂，又换成中文，“你刚刚说前面巷子有人？你怎么知道的？你连路都没看见——”

“我从外面几只狗那边得到的信息。”周南书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刚刚让你帮我翻译的那些，它们告诉我的猫说前面巷子有人。所以我们换一条路吧。”

哈桑看着她，又看了看猫包里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白猫，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外面的狗……告诉你的？”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提高了半度，“等等——你听得懂你猫说的话？”

周南书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

哈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重新发动了车。

“换条路。”他说，声音有点飘。

他没有再追问。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奇怪的事情他见过不少——但一只会跟狗聊天、还能把情报翻译成中文的猫，外加一个能听懂猫说话的主人，这组合他是真没见过。

福崽在猫包里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在意识里对周南书说：“这猫当得，还得学外语。”

周南书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