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书看着那个孕妇。她的脸浮肿，嘴唇干裂，但眼神很安静。看到周南书在看她，还微微笑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转头去找哈桑。

“那个孕妇，走不了快路。”

哈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得背她。”

出发前，周南书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几条规矩：不许说话，不许打手电，不许掉队。掉队的人不会回头找，因为回头就是死。所有人的背包重新打包，不必要的东西全部扔掉。有人不舍得扔自己的笔记本，周南书看了一眼，是本工程日志，厚得能当砖头。

“你要么扔了它，要么扔了水。”

那人犹豫了几秒钟，把日志掏出来，放在地上。

福崽蹲在旁边，看着那本被遗弃的笔记本，喵了一声。翻译过来是：战争对纸张不友好。

凌晨三点半，所有人从地下室出来。哈桑走在最前面带路，周南书在最后面压阵，福崽蹲在他肩膀上，耳朵一直竖着。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贴着地面往前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风从西边吹来，卷着硝烟的味道。远处的天边偶尔闪一下光，不是闪电，是炮火。

走了一个多小时，队伍停了一次。前面有一条柏油路横在面前，路面翻起来了，碎沥青像被掀开的伤疤。哈桑蹲下来检查地面，福崽从周南书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路边听了一会儿。

“有车来了。”福崽的声音忽然绷紧了，“很多车，速度很快，从东边往西边开。引擎声音很大，不是民用那种。”

周南书立刻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趴下。全部趴下。”

二十三个人齐刷刷地趴在路边的沟里。沟很深，长满了干枯的草，勉强能盖住人。那个孕妇趴不下去，周南书让她侧躺着，用外套盖住她。

车队过来了。不是三五辆车，是二十多辆，车灯全关着，只有月亮照出模糊的轮廓。卡车、皮卡、武装越野车，车上站着人，手里操着机枪。压路的声音太响了，震得地面都在抖。

福崽趴在周南书怀里，浑身的毛炸着，但没有发声音。它把脸埋进周南书的臂弯里，爪子紧紧勾着他的衣服。

车队过了将近三分钟才走完。等最后一辆车的引擎声消失在远处，沟里的人才陆陆续续抬起头。有人在哭，但捂着嘴，只发出呜呜的闷响。那个孕妇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

哈桑从前面摸回来，声音很低：“是反对派的增援。往西边去了，那是政府军的方向。要打起来了。”

“还有多远到布卡？”

“正常走要四个小时。但这条路可能不安全了，他们增援过去了，后面可能还有巡逻队。”

周南书抱着福崽站起来，看了一眼队伍。二十三个人，发烧的、扭脚的、怀孕的，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已经有人撑不住了。如果加快速度，恐怕有人会倒下。

“正常走。”他说，“你的人稳住就行。”

哈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干过这个吗？我是说，带这么多人逃命。”

周南书想了想：“没干过。但带猫的经验告诉我，不能慌。你一慌，它就抓你。”

福崽喵了一声：你拿我打比方，加一个罐头。

哈桑没听懂猫话，但看到周南书嘴角动了一下——那可能是笑。在这种地方还能笑出来的人，不是疯了，就是真的不怕。

他吸了口气，转过身。

“跟我走，保持距离，一个人挨一个人。”

队伍重新动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布卡村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那只橘猫还蹲在老地方，看到福崽从远处走过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还活着呢。

福崽没理它。

哈桑已经提前联系了陈维生，大使馆的人比他们早到一个小时。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村口空地上，车身上贴着中国国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车旁边，看到队伍走过来，快步迎上去。

是陆鸣，之前陈维生手下的随员。

“周老师！”陆鸣喊了一声，跑过来，眼睛扫了一眼队伍，“多少人？”

“二十三个。”周南书说。他没提赵劲梅，现在不是时候。

陆鸣点头，转身去安排上车。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备箱都坐了人。那个孕妇被安排在副驾驶，陆鸣特意把座椅调到了最靠后的位置。

郑维远上车前，回头看了周南书一眼。

“你不走？”

周南书摇头：“有人还没找到。”

郑维远沉默了几秒，从手腕上撸下一块表，递过来。一块老式上海表，表盘都花了，但还在走。

“这块表跟了我三十年。拿着，当信物。回去以后找我。”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揣进口袋。

福崽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那块表消失在口袋里，喵了一声。

翻译过来是：他不像是会随便送人东西的人。

“所以他不是随便送的。”周南书低声说。

车队发动了，卷起一片黄土。陆鸣从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句：“周老师，陈参赞说车不够了，第二批等天亮之后出发，到时候再来接你！”

周南书冲他摆摆手。

黄土慢慢落下来，村子里又安静了。橘猫打了个哈欠，跳下墙头走了。福崽蹲在周南书脚边，尾巴慢慢地甩。

“现在。”福崽说，“去找那个姓赵的？”

周南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先找地方歇一会儿。你也累了。”

福崽没反驳。它确实累了。一只猫跟着人走了大半夜的路，没要罐头，没骂人，已经算是奇迹了。

周南书在布卡村找到一间半塌的房子，靠着墙坐下来。福崽跳到他腿上，蜷成一个白色的毛团，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周南书没睡。他掏出郑维远的那块表，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系统面板弹出来。

【功德值部分结算：已找到并转移郑维远等23人，到账12600点】

【当前余额：35025点】

【剩余任务：赵劲梅。提醒宿主：她的信号已经失联超过120小时，存活概率每增加一小时下降约2%。建议不要休息太久。】

周南书把面板关了。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自己要是现在去，可能还没找到人就先倒下了。

先歇一个小时。

就一个小时。

福崽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像是在骂人。

周南书闭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又响起了枪声，比昨天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