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系统做出来之后,不能替代人的判断。只能辅助。最后签字的是人,不是机器。”
沈佑宁点头:“这个当然。人机协同,不是机器替代人。”
李建明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句:“沈老师,您这个系统,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出第一版?”
“如果数据齐全,算法调通,三个月左右能出一个原型。但需要周老师不断验证和反馈。”
周南书想了想:“三个月后我从贵州回来了。到时候可以配合你。”
沈佑宁合上电脑,站起来。
“周老师,我想跟您去贵州。”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实地收集数据。您做判断的时候,我用仪器记录地形的三维数据和光谱信息。回来后跟您的判断做对照,看哪些指标好用,哪些不好用。这三个月我也不能光在实验室里憋着,得有现场数据支撑。”
周南书想了想:“你问方远。他同意就行。”
“好。那我回去准备。”沈佑宁背起包,拎着仪器箱,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周老师,您刚才说的‘人机协同’,这个方向特别好。国内现在都在追国外的模型,没人想过把人的经验直接嵌入系统。您这个思路,可能是另一个突破口。”
周南书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
沈佑宁走了。
李建明把电脑合上,揉了揉眼睛。
“师父,您觉得那个系统能做出来吗?”
“不知道。”
“如果能做出来,对地质灾害排查的帮助很大。您就不用每个点都亲自跑了。”
周南书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叶之间的天空。十月底的阳光从黄绿相间的叶子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做出来了,当然好。做不出来,也不亏。”
“为什么?”
“至少整理了一套指标。以后给别人讲,也能讲清楚。”
李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福崽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周南书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你那个系统,要是做成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去野外了?”福崽问。
周南书低头看了它一眼。
“系统圈出来的点,还是要人去现场看。机器能算出山脊走向、河谷形态,但算不出风的走向、地下水的味道、动物的异常反应。”
“那系统有什么用?”
“省时间。以前要用一周走完的区域,系统圈完之后,可能两天就能走完。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更细的判断。”
福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了。
晚饭后,周南书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今天跟沈佑宁聊的内容整理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辅助系统——人机协同。”
然后在下面列了几条:
1. 指标量化(山脊走向、河谷形态、植被覆盖、岩石风化、地下水位、动物行为)
2. 权重模型(不同地形条件下指标权重的变化)
3. 数据积累(洛桑县、川西、贵州,三个区域的数据交叉验证)
4. 现场复核(系统圈点,人去看)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条,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缺的是“关联”。山脊走向和河谷形态不是独立的,它们之间有因果关系。植被覆盖和地下水位之间也有关系。现在的模型把指标当成独立的变量,忽略了指标之间的内在联系。所以她洛桑县的那个误判,就是因为单独看了山脊和植被,没把它们跟地下水位联系起来。
但如果要把所有关联都写进模型,那就不是三个月的事了,三年都未必够。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宿主思考内容已记录。系统建议:可以采用分层建模的思路。第一层做单指标分析,第二层做指标关联分析,第三层做综合判断。当前世界的技术条件可以支持第一层和第二层。第三层仍需人为干预。】
周南书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分层建模。这个说法她没听过,但逻辑上说得通。先做单指标,再做关联,最后综合。一步一步来,不用一步到位。
她没有问系统“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知道系统的知识来自更高的维度。这个世界互联网发展慢、算法落后,但在系统的维度里,这些东西可能早就成熟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加了第四条:“分层建模——单指标→关联分析→综合判断。”
加完之后,她看着这条,又觉得太技术了。这不是她的语言,这是系统的语言。但思路是对的,她可以转化成自己的话说给沈佑宁听。
“指标之间不是独立的。山脊走向会影响河谷形态,植被覆盖会影响地下水位。做模型的时候,不能只看单个指标,要看指标之间的关系。可以分成三层来做:先算单个指标,再算指标之间的关联,最后做综合判断。第三层最难,可能要靠人,但前两层机器可以做。”
她想好了怎么说。
第二天上午,周南书给沈佑宁打了个电话。
“沈老师,昨天你说的事,我又想了想。”
“您说。”
“指标量化可以做。但不要只做单指标,要考虑指标之间的关联。山脊走向和河谷形态不是独立的,植被和地下水位也不是独立的。如果只做单指标,会漏掉很多信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老师,您这个思路,跟目前主流的做法不太一样。主流做法是把指标当成独立变量输入模型,用算法自动学习权重。您说的指标关联,在算法里叫‘特征交互’,目前确实是个难点。”
“那有没有办法做?”
“有。但需要设计专门的网络结构,而且要足够的数据来训练。洛桑县的三十七个点,做单指标够了,做交互可能不够。”
“那就先做单指标。贵州回来之后数据多了再说。”
“好。还有一个问题——您说的关联,有没有优先级?哪些指标之间的关联最重要?”
周南书想了想:“山脊走向和河谷形态的关联,第一优先级。植被覆盖和地下水位的关联,第二优先级。岩石风化和坡度的关联,第三优先级。”
“我记下了。周老师,您这些判断,是怎么来的?”
周南书沉默了一下。
“做的多了,就有感觉了。”
沈佑宁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福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周南书脚边。
“你又教了那个人一堆东西。他学得会吗?”
“学不学得会是他的事。我说了是我的事。”
福崽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倒是不藏私”。
周南书蹲下来,摸了摸福崽的头。
“不是不藏私。是这些东西藏不住。早一点做出来,早一点有用。”
福崽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眯了眯眼睛。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周南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金黄。
这个世界互联网发展慢,算法落后,数据稀缺。但人在这里,猫在这里,徒弟在这里,现在又多了一个想做系统的沈佑宁。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总能垒出点什么。